月子里的委屈
"老宋,姜我是不会让你放的,空调也不能开。"女婿李明辉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决,"这两条必须答应我。"
我捏着手里的姜块,一时语塞。
"人家是大夫,你就听人家的吧。"丈夫王德林在一旁打圆场,却让我更加窝火。
我是宋秀芬,在县城一中教了二十五年的语文。那个冬天,女儿明月难产,剖腹产下小外孙,我请了一个月假来照顾月子。
九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县城的暖气时有时无,家家户户都添置了煤球炉。我和老王掐着时间请的假,特意赶在明月出院前一天到的。
火车上挤得人喘不过气,我和老王带着大包小包,站了六个小时才到县城。一下火车,寒风就钻进衣领里,冻得我直打哆嗦。
"快快快,德林,打的士去医院,明月还等着咱们呢!"我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催促着丈夫。
出租车司机是个爱唠嗑的中年人,听说我们是来看女儿坐月子的,立马来了精神。
"现在坐月子可不比以前了,讲究'科学'。"司机师傅笑呵呵地说,"我媳妇前年生孩子,婆婆连姜末都不让放,说是什么科学坐月子。"
我和老王相视一笑,心想这些新潮的做法,到底行不行还两说呢。
医院的产科病房里,明月正靠在床上看杂志。见到我们,她眼眶一红:"妈,爸,你们来了。"
我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心疼道:"瘦了,是不是吃不下饭?"
"剖腹产,肚子还疼着呢。"明月勉强笑了笑。
这时,女婿明辉推门进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一看就是刚从手术室出来。他见到我们,赶紧摘下口罩,露出疲惫却温和的笑容。
"爸,妈,你们来了。路上辛苦了。"
我们简单寒暄几句,商量着第二天接明月出院的事宜。明辉给我们安排了医院附近的招待所,说等明月回家后,我们再搬过去住。
第二天,我们接明月回了家。那是一套七十多平的两居室,是单位分的福利房,虽不大,但五脏俱全,窗明几净。
我赶紧打开从老家带来的包袱,里面有红糖、生姜、桂圆、红枣,还有我亲手做的棉袄和棉鞋。
"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啊?"明月有些感动地说。
"坐月子要穿暖和,不然落下月子病,以后遭罪的是你自己。"我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
就在这时,女婿的那句话冒了出来。
"老宋,姜我是不会让你放的,空调也不能开。"
我正要反驳,老王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别争执。
那时候,县城刚刚兴起了"科学坐月子"的说法。女婿是医院的骨科医生,平日里忙得很,但对女儿坐月子的事格外上心。
"妈,现在坐月子不讲究那些了。"明月有些尴尬地说,眼神却飘向了我带来的食材。
我知道孩子们受过高等教育,有自己的想法。明辉大学毕业后分到了县医院,一路从住院医师做起,现在已经是骨科的主治医师了。
在当地,这可是个体面的工作,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托关系想把女儿嫁给他。
但我心里不是滋味,好像一下子成了多余的人。
晚上,我和老王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老王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一个月怎么过啊?连姜都不让放,那月子饭怎么做?空调不让开,天这么冷,明月和孩子怎么受得了?
"德林,你说这明辉,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我推了推老王。
"唔"老王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接着打起呼噜来。
我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借着月光,我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心里盘算着明天做什么给明月补身子。
"妈,您还没睡啊?"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我一跳。
"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说剖腹产要多躺着吗?"我赶紧搀扶着她。
"睡不着,肚子还疼。"明月苦笑道,"妈,您别往心里去,明辉他是为我好。"
"我知道,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你回去躺着,明天妈给你做鸡蛋炖猪蹄,不放姜,行吧?"
明月点点头,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察觉到她的异样。
"妈"明月咬了咬嘴唇,"其实我挺想喝红糖水的,就是不敢和明辉说。"
我心里一酸,这傻丫头,在婆家还这么拘束。
"没事,妈明天给你做,就说是给你补铁。"我挤挤眼睛,明月破涕为笑。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准备早饭。天刚蒙蒙亮,外面下起了小雪,屋里冷得厉害。我打开收音机,调到县里的广播电台,听着熟悉的方言播报天气预报,心里踏实了些。
"今天县城最低气温零下十度,最高气温零下三度,有小到中雪,市民出行请注意保暖和安全"
我一边听着广播,一边在厨房忙活。厨房里只有一个小煤气灶,柜子里的调料也少得可怜,看来这小两口平时很少下厨。
我做了小米粥,炒了青菜,又煎了两个鸡蛋。等女婿出门上班后,我又偷偷煮了一碗红糖水。
"妈,这红糖水真香。"明月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喝完了把碗洗干净,别让明辉知道了。"我叮嘱道,心里却有些愧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虽然没放姜,但还是按老规矩做了不少有营养的汤羹。明月月子里胃口好,恢复得也快。小外孙虎头虎脑的,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长得飞快。
女婿工作忙,经常加班,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但每天晚上回来,他都要给明月量体温,看伤口恢复情况,又细心又专业。
渐渐地,我发现这个女婿虽然固执,但对明月和孩子确实很好。他的那些"科学坐月子"的理念,虽然和我的老经验相左,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腊月的一个晚上,外面下着小雪,北风呼啸。我和老王早早地躺下了,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突然听到明月的房间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了?"我一骨碌爬起来,老王也被惊醒了。
明辉站在门口,表情焦急:"妈,明月发烧了,39度多。"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冲进明月的房间。明月躺在床上,脸色潮红,额头滚烫。
"是不是着凉了?我就说这屋子太冷!"我心疼地抚摸着明月的脸。
"我看伤口没问题,应该是感冒引起的发热。"明辉说着,已经开始给明月穿外套,"我带她去医院。"
"这大半夜的,外面下着雪,去什么医院?"我拦住他,"我煮点姜汤,一会儿就退烧了。"
"妈!"明辉罕见地提高了声音,"发烧要去医院,不是喝姜汤!尤其是产后发烧,万一是感染,耽误了就麻烦了!"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像是被当成了愚昧无知的乡下老太太。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不起,明辉,我只是担心"
他没等我说完,已经背起明月下楼去了。老王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别想太多,他是大夫,知道轻重。"
我坐在床边,心里五味杂陈。是啊,他是大夫,我是什么?一个老教师,连自己女儿生病了都帮不上忙,还要被女婿当面否定。这感觉,比做免费保姆还不堪。
我起身去厨房,煮了一锅姜汤,又炖了一小碗红糖鸡蛋。这些是我妈当年教我的,我生明月的时候就是这么用的,怎么到了明月这一代,就成了"落后"的东西了?
半夜,他们回来了。明月已经退烧,看起来精神好多了。明辉帮她脱掉外套,又给她量了体温,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我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
"是上呼吸道感染,打了针,开了药,没什么大问题。"明辉语气平和了许多。
我点点头,正准备回房间,女婿叫住了我。
"妈,等一下,我有东西给您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医学期刊和一封发黄的信,递给我。
"这是我妈写的。"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我接过信,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到了那些潦草却工整的字迹:
"明辉,妈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如果有来世,妈一定要好好陪你长大成人,看你娶妻生子。妈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只希望你能记住,要相信科学,不要被那些老规矩束缚了手脚。妈生病的时候,奶奶不让去医院,说是月子里出门会落下病根,结果"
我读着读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女婿站在一旁,声音哽咽:"我妈生我时,因为坐月子不当,得了产后感染,高烧不退。我爷爷奶奶守着那些'坐月子'的规矩,不让她去医院,用姜汤、红糖水硬扛,结果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一切。
原来,他对"坐月子"的固执,是源于这样深重的家庭伤痛。我心里一阵酸楚,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肩膀,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
"明辉,妈理解你。对不起,是我太固执了。"我真诚地说。
他摇摇头:"不,是我态度太生硬了。其实我知道您是为明月好,只是我"
"行了,都过去了。"我打断他,"明月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集市买菜。早市上人头攒动,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春节置办年货。我挑了新鲜的蔬菜、瘦肉和鱼,又特意买了一本《科学育儿》的杂志。
回家后,我发现女婿没去上班,正在陪明月看电视。那是一台14寸的小彩电,正播放着《渴望》的重播。
"明辉,你今天不上班啊?"我有些诧异。
"请了半天假。"他站起来,接过我手中的菜篮子,"妈,我帮您择菜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正好我教你做几道家常菜。"
在厨房里,我们聊了很多。他给我讲现代医学对坐月子的看法,我则分享老一辈的经验。我惊讶地发现,其实很多传统做法是有科学道理的,只是在实行过程中容易走极端。
"其实姜不是不能吃,但要适量。"他说,"空调也可以开,但温度要适宜,别对着人吹。"
"是啊,我们那时候没有空调,冬天全靠煤炉取暖,要是温度太高,人确实容易上火。"我边切菜边说。
明辉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几本医学资料:"妈,您有空可以看看这些,都是关于产后护理的。"
"好啊,我也正想学学新知识。"我接过资料,心里暖暖的。
那天下午,我和明辉一起去了图书馆,借了几本科学育儿的书。回家路上,我们路过一家老字号药店,明辉突然停下脚步。
"妈,您等我一下。"
他进去买了一些中药材,其中就有红枣、桂圆和少量的生姜。
"这些是院里老中医开的方子,说是帮助产后恢复的,不会有副作用。"他解释道。
我心里一暖,知道他这是在给我台阶下。
从那天起,我和明辉达成了一种默契。我做饭时会参考他给的建议,他也会尊重我的一些传统做法。我们一起照顾明月和小外孙,家里的气氛融洽了许多。
老王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你们俩总算不明争暗斗了。"
我白了他一眼:"什么明争暗斗?我们这叫取长补短!"
明月的恢复情况很好,小外孙也日渐圆润。她有时候会开玩笑说:"幸好有你们两个'专家',我这月子坐得既科学又舒服。"
转眼就到了除夕。按照老家的习俗,我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有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还有一道明辉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哇,妈,您这手艺,比饭店的还香!"明辉吃得满头大汗。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满是怜爱。这孩子,从小没了母亲,想必是吃了不少苦。
"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我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多吃鱼,年年有余。"
吃完饭,我们一起收拾碗筷。明辉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我和明月则在客厅里看春晚。老王抱着小外孙,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洗完碗后,明辉走到我身边,突然单膝跪地,给我敬了一杯茶:"妈,谢谢您这一个月的照顾。我知道我有时候固执,让您委屈了。"
我一时语塞,只觉得眼眶湿润。明辉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失去母亲的小男孩。
"傻孩子,说什么呢。"我接过茶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都是一家人。"
明月在一旁抹着眼泪,老王也红了眼圈。我知道,这一刻,我们真正成为了一家人。
窗外的烟花绽放,映照着屋内团圆的笑脸。
那个月子里的委屈,早已化作了理解与包容。每个人的固执背后,都有说不出的心酸。而家人之间最珍贵的,不就是这种相互理解、彼此接纳的过程吗?
后来,明月的月子坐完了,我和老王也该回老家了。临走那天,明辉特意请了假,开着单位的面包车送我们去火车站。
"妈,下次您和爸有空,一定要再来啊。"他帮我们提着行李,依依不舍。
"好,等天暖和了,我们再来。"我点点头,心里已经盘算着下次带什么给他们。
上车前,明辉塞给我一个信封:"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和爸在家也要保重身体。"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回到家,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叠钱和一张纸条:"妈,谢谢您教会我如何做一个儿子。明辉敬上。"
我捧着纸条,泪如雨下。
这个冬天,我不仅帮女儿坐了月子,还收获了一个懂事的儿子。那些曾经的委屈,在此刻看来,都变成了生活中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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