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分人生
"爸,你疯了?她就是个保姆!"陈映梅在厨房听到这句话,手中的搪瓷碗差点摔在地上。
她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装作没听见,继续择着菜。
我叫陈映梅,今年四十二岁,从陕北农村来到北京已经整整十年。
那是2013年的春天,家乡的黄土地刚刚解冻,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着改变命运的决心,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和我一样的打工人,有人带着自家腌的咸菜,有人拎着家乡特产,大家都怀揣着对城市的期待。
我那时只有小学文化,却有一身利索的家务活和一颗踏实的心。
还记得第一次坐地铁,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坐错了方向。
北京的高楼大厦让我眼花缭乱,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刚到城市的农村妇女。
最初的几个月,我在亲戚介绍的餐馆洗碗,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腰酸背痛,手上的皮肤都泡得发白起皱。
"大妹子,你手艺不错,做事也麻利。"一位常来吃饭的老太太看中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去她儿子家做保姆。
就这样,我认识了刘家。
刘家勇是个大学教授,五十岁出头,文质彬彬,说话轻声细语。
他的妻子徐敏得了癌症,需要人照顾。
"映梅,我们家不复杂,就是需要有人照顾我太太和料理家务。"刘家勇面试我时说,"月工资三千,有自己的房间,每周休一天。"
在北京,这样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
刘太太是个温柔的人,即使卧病在床,也从不对我发脾气。
"映梅,水温刚好,谢谢你。"她总是这样,即使是我分内的事,也不忘说声谢谢。
她教我怎么做刘家勇爱吃的糖醋排骨,教我怎么收拾中式书房里的那些文房四宝。
"映梅,你比我的亲妹子还亲。"病重时,她常这样对我说。
刘家还有个女儿,叫刘晓雯,比我小几岁,在一家外企工作,是个干练的都市女性。
她对我一向客气,但总有一道看不见的线,隔在我们之间。
"映梅阿姨,这件衣服我不穿了,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她有时会把一些几乎全新的衣服给我。
我知道她是好意,但心里总有些别扭。
"晓雯,谢谢你的好意,但是阿姨不能要。"我总是这样回绝,"我有工资,够我自己买衣服。"
她会愣一下,然后点点头:"那好吧,你随意。"
刘太太走的那天,我正在厨房熬粥。
她昨晚特别叮嘱,想喝小米红枣粥。
"映梅"她叫我过去,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赶紧放下勺子,跑到她床前。
"以后家里就靠你了"她用尽力气拉住我的手,"家勇这人书呆子,生活不能自理,你要多照顾他"
我忍着泪,点了点头:"徐姐,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刘教授的。"
那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她,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妹子我放心了"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徐敏走后,刘家像是失去了灵魂。
刘家勇把自己关在书房,日夜伏案,似乎想用工作麻痹自己。
刘晓雯回家的时间更少了,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吃顿饭就走。
只有我,依然按时做饭打扫,保持着这个家的正常运转。
"刘教授,该吃饭了。"每次我都要敲三遍门,他才会从书堆里抬起头。
"映梅,你先吃吧,我再写一会儿。"他总是这样说。
我只好把饭菜端进书房:"您必须吃饭,徐姐在天之灵也不希望您这样折腾自己。"
听到妻子的名字,他的眼圈会红一下,然后默默接过碗筷。
有时候,他会在吃饭时突然问我:"映梅,你说敏儿在那边过得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徐姐那么好的人,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工资涨到了五千,刘家勇说这是对我照顾一家的感谢。
我把大部分钱都寄回了老家,给年迈的父母和侄子侄女们。
家里人劝我找个伴儿,但在北京这座城市,谁会愿意娶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保姆呢?
我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照顾刘家勇,打理家务,周末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或者看看电视剧。
日子虽然平淡,但也有安稳。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刘家勇回来得比平时早,我正在厨房炖排骨。
"映梅,今天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他站在厨房门口,神情有些紧张。
我擦了擦手:"刘教授,您说。"
他摇摇头:"不是现在,等晚饭后吧。"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不知道刘教授要和我谈什么。
"映梅,这些年辛苦你了。"收拾完餐桌,他请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我倒了杯茶。
"这是我分内的事。"我有些不自在,不习惯被这样郑重对待。
"不,不仅仅是工作。"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照顾敏儿直到最后,照顾我和晓雯,超出了保姆的职责范围。"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映梅,我想跟你结婚。"他突然说。
我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刘教授,您您别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他的声音很坚定,"这些年,我看到了你的善良和踏实。敏儿走前也说,你是这个家最合适的主人。"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些年,我默默付出,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日久生情,我早已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可是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怎么配得上一个大学教授?
"刘教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映梅,别急着回答。"他温和地说,"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会等你的决定。"
那晚我彻夜未眠,翻来覆去想着刘教授的话。
我知道,外界会怎么看待我们——一个大学教授和他的保姆,这不是童话故事里才会有的情节吗?
更重要的是,刘晓雯会怎么想?
果然,刘晓雯知道后,气得差点掀翻了茶几。
"爸,你疯了?她就是个保姆!我不同意!"她的声音从客厅传到厨房,像一把刀刺进我的心。
我静静地站在厨房里,没有出声。
"晓雯,注意你的言辞。"刘家勇的声音难得严厉起来,"映梅这些年对我们的付出,你看不见吗?"
"那是她的工作!我们付她工资!"刘晓雯不依不饶。
"工作能用金钱衡量,但感情不能!"刘家勇提高了声音。
"感情?"刘晓雯冷笑一声,"您确定不是因为她照顾您习惯了,找个保姆比找个妻子方便?"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晓雯,我对映梅的感情是认真的。"刘家勇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
"好,您既然执意如此,那我也有我的决定。"刘晓雯的声音带着决绝,"每月只给她两千,看她还会不会留下!"
我的心一沉,不由自主地走出厨房。
刘家勇和刘晓雯同时转头看向我,脸上都带着尴尬和惊讶。
"映梅"刘家勇欲言又止。
我低下头,轻声说:"没关系,工资少点也行。"
"胡闹!"刘家勇气得发抖,"晓雯,你怎么能这样?"
我赶紧拦住了他:"别吵了,我懂晓雯的心思。"
我看向刘晓雯:"晓雯,你妈妈是个好人,我知道你不希望任何人取代她的位置。我也不想取代她,我只是想好好照顾你们。"
刘晓雯别过脸去,不说话。
从那天起,我的工资真的变成了两千。
刘家勇想私下给我补差价,被我拒绝了。
"刘教授,我不在乎钱。"我说,"我只希望晓雯能慢慢接受我。"
我依然每天五点起床,准备三人的早餐。
冬天的早晨,北京的天还是黑的,我裹着羽绒服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蔬菜和肉。
我依然记得刘晓雯喜欢吃的糖醋排骨,记得她感冒时要熬的生姜红枣汤。
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有时候刘晓雯加班回来,我会留一盏灯和一碗热汤。
"不用等我吃饭,"她总是淡淡地说,"我可能会很晚回来。"
但我知道,忙碌了一天的人,需要一碗热汤来温暖胃和心。
刘家勇看在眼里,心疼地说:"映梅,你别太辛苦了。"
我笑笑:"不辛苦,我习惯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和刘家勇的婚事似乎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话题,谁都不再提起。
三月的一个夜里,刘家勇出差去了南京,只有我和刘晓雯在家。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映梅阿姨我不舒服"刘晓雯的声音透着虚弱。
我赶紧打开门,看见她脸色通红,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了吃点药就好"她摇摇头,似乎连说话都费力。
"不行,你烧得太厉害了。"我二话不说,扶她穿上外套,背起她就往外走。
那时已经是深夜,小区门口连出租车都难找。
我背着她走到马路上,拦了好久才拦到一辆车。
"师傅,麻烦快点,去最近的医院!"我急切地说。
医院的急诊室亮着冷白的灯光,值班的医生给刘晓雯量了体温。
"四十度高烧,需要留院观察。"医生严肃地说,"可能是流感并发症,需要打针消炎。"
我连连点头:"医生,麻烦您了,一定要治好她。"
输液室里,刘晓雯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
我坐在床边,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进她的血管。
"妈我冷"她突然迷迷糊糊地说。
我心里一颤,赶紧给她掖好被角:"晓雯,别怕,阿姨在这里。"
"妈别走"她的眼角流出一滴泪。
我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心里酸楚不已。
原来,刘晓雯心里一直惦记着母亲。
她表面坚强独立,内心却是个思念母亲的孩子。
"晓雯,妈妈一直在看着你,她为你骄傲。"我轻声说,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天蒙蒙亮时,她的烧退了一些。
她睁开眼,看见我布满血丝的眼睛,愣了一下。
"映梅阿姨,你一直在这里?"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当然,我怎么会离开。"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感觉好点了吗?"
她慢慢坐起来,接过水杯:"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昨晚我是不是说胡话了?"
我笑了笑:"没什么,发烧的人都会说胡话。"
"我梦见妈妈了。"她低下头,"在梦里,她说她希望我能幸福。"
"你妈妈是个好人,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和你爸爸幸福。"我说。
刘晓雯突然抓住我的手:"映梅阿姨,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呢。"我有些惊讶。
"我知道爸爸为什么选择你。"她的眼里噙着泪,"因为你像妈妈一样,把爱藏在心里,却用行动表达。"
"我不是要取代你妈妈。"我轻声说,"我只是想好好照顾你们。"
"我知道。"她点点头,"这些年,你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家,而我却太自私了。"
我握住她的手:"晓雯,你不自私。你只是太爱你妈妈,不希望有人取代她的位置。我理解。"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映梅阿姨,我同意你和爸爸的事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晓雯,你不用勉强自己"
"我不是勉强。"她摇摇头,"我终于明白,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希望他幸福。妈妈希望爸爸幸福,我也是。"
那天下午,刘家勇匆忙赶回北京,一进病房就看到我和刘晓雯有说有笑。
他愣在门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爸,你回来了。"刘晓雯笑着招手,"我和映梅阿姨聊得很开心。"
刘家勇疑惑地看着我,我对他眨眨眼,示意一切都好。
出院后,刘晓雯主动提出恢复我的工资,还说要加到六千。
"映梅阿姨这么辛苦,应该得到尊重和回报。"她认真地对刘家勇说。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五千就够了,在北京我已经很满足了。"
刘晓雯突然正色道:"不,映梅阿姨,这不仅仅是工资的问题,而是对你贡献的认可。"
她转向刘家勇:"爸,我想过了,你们的事我不反对了。映梅阿姨这么多年付出,早就是我们家人了。"
刘家勇惊喜地看着女儿:"晓雯,你真的想通了?"
刘晓雯点点头:"嗯,我在医院那晚梦见妈妈了,她说她希望我们都幸福。"
她看向我:"映梅阿姨,欢迎你成为我们家的一员,不是作为保姆,而是作为家人。"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时说不出话来。
婚礼定在了五月,正是北京最美的季节。
我们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
刘晓雯亲手为我戴上了头纱,说:"欢迎你,映梅妈。"
那一刻,我感觉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温馨。
刘家勇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倒杯热水。
"映梅,你辛苦了这么多年,该轮到我照顾你了。"他常这样说。
刘晓雯周末会回来吃饭,有时还带些小礼物给我。
"映梅妈,这是我看到的一件衣服,觉得很适合你。"她不再是施舍的口吻,而是充满了真诚。
我依然每天做家务,不是因为我是保姆,而是因为我爱这个家,爱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有时候,我会想起十年前刚来北京时的自己,那个怯生生站在火车站的农村妇女,如今已经成为一个教授的妻子,一个都市女孩的继母。
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但我知道,无论身份如何变化,我始终是那个本分踏实的陈映梅。
因为我懂得,人世间最珍贵的,不是身份地位,而是那些用心经营的情感和关系。
这是我的本分人生,平凡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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