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老火车站改成祁东北站后,“废”了有几年了,别做它用的候车大厅再也见不到昔日的熙熙攘攘,人头涌动。那些为生计而奔波的担子和疲惫永远刻在出行者的记忆里,满怀激情地登上列车或者憔悴不堪地走出车厢,那些转身而去的失落和笑脸相迎的场景都如电影胶片一样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日渐模糊。那些岁月,许多人都在祁东老火车站寄存过一份或深或浅的伤感。
老火车站有二个地方最感人:一个入口,一个出口。“一个是不想让你走,一个是等你回来。”相聚已久的人,因为一些必要的原因走到车站的入口,人往里涌,所有的生离、所有的牵挂、所有的不舍都汇成一股焦虑胶水一样黏在远人者的背上,等到绿皮列车徐徐而行,汽笛的鸣笛声缓缓消失,车站的地上已落满一地的叹息和无奈。出口处却是另一番情景,久别重缝的欣喜,初次相见的激动,游子归家的慌乱,全化做笑靥如花面凝羞涩喜大普奔,堆在归心似箭相见恨晚归家心切的出口。
那个时候,每天在祁东老火车能够上下旅客的车次并不多,登上列车如面临一场战事,放行的闸门一开,便是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场景。大家紧拖着行李,你挤我推涌向尚未停稳的列车,群猴抢玉米一样冲向车门。遇到出行高峰,不管车子是否还在行驶,只要见着有一扇车窗开着,哪怕只有一条逢,都使劲往里钻,送行的人三五成轿抬着人往里塞。火车一进站,车上的车窗几乎会在同一时间下落。来不及落下的车窗旁,车上的旅客只好用惊慌的眼神直直看着一群攻城掠地的祁东勇士鱼贯而入。出门者半个头塞进了车箱,车窗下的一颗颗心才落到胸腔里。直到最后一节车箱消失在路的尽头,远行者和送行者才想起抹去额上的汗水和眼眶边上的泪水。
七九年,我十八岁未满的大哥因一句“到部队呷得饱饭吗?”得到了征兵连长的肯定回答,他就毅然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当时衡阳地区的新兵都在衡阳集合后再发往广西。得知列车经过祁东,所有新兵的父母、亲戚都早早地聚在车站的轨道边。车还未停稳,车外的人就追着车子跑,仰着头瞪大眼寻找自己的亲人。有眼尖的第一眼看见自己的亲人,二只手抓在一起,脸上的泪哗哗地流开了。站台上听不到交流的言语,只有或嚎啕或嘤嘤的哭泣声。那些新兵显然有纪律要求,他们不能哭出声,只好一个个咬紧嘴唇,眼泪不断线地往下掉。大家都知道列车开往的终点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战争,此去一别,生死难料,车上车下的人都肝肠寸断,个个恸哭不止。

我母亲从一扇流动的车窗口找到了我大哥熟悉的面容,搏命一样,她远远地冲过去,使劲抓住他的手,她努力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哭泣声,泪水却喷泉一样洇湿了胸襟。她抽泣得全身抖动,像十分怕冷一样。列车重新启动的瞬间,汽笛的长鸣如一曲悲歌,再一次让站台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震天动地的凄凉恸哭。我的母亲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可以边追着列车边呼唤孩子的名字,她已经瘫软在地无法行走,直到车站的人全部散尽,她才在我们的搀扶下,软着一双腿失神地往回走。那一年,我才十一岁,不懂得战争的残酷,也不懂得生离死别于一个贫寒家庭的情重意深。见着母亲哭得没个人样,我也止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多年以后,我外出求学,四处闯荡,每一次离开或者回到祁东,一把手伸进购票的窗台,或者兴冲冲地走出出站口,心底都有一份别样的感触。当一次次拖着行李和满包的希望踏上列车时,都会尽力装出平淡的表情给父母一个宽心,然而内心还是有说不出口的不舍和惦念,无数次双脚刚刚落到异乡的车站,强烈的陌生感如一股股寒风或者热浪扑面而来时,心底又会产生买票回家的念头。无论在外混得怎样,返乡的途中,列车或在衡阳或在祁阳已经能听到标准的祁东口音给家里人打电话,那份亲切感油然而生。尤其是下雨天,一想到出站口边父母或者亲友已张着伞在等,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无法压下去的温暖,头就开始往窗外望,一路数着列车经过的地方,白鹤铺、东至口或者白地市、风石堰。直到有一天,父母慢慢变老,老得无力到不能再为我们到火车站送行,我们在转身上车或者匆匆出站的一刹那心里生出阵阵的空落,只好于绿皮列车未启动之前,悄悄地将那份埋在心底的伤感寄存在人来人往的车站。
现代科技给人们带来了便捷和舒适,也似乎在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纽带上割开了许多道口子,人们于信息四通八达的时代,再也无需那种惜别拥怀痛哭不止的场景。动车开通后,提速之后的祁东南站很少见到了老火车站那种缠绵悱恻的离别情景。
不是物资贫乏的年代,人的感情特别脆弱;也不是物资充裕的时代,人的感情特别刚强。说不出的原因,现实生活就是制造了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味道越来越淡的感觉。我们只能靠回味过去才能找到那份泪水湿眶的感动。但愿祁东老火车站得到永久保留,那是祁东几代代人寄存忧伤、希望、失落和快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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