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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嫡姐让我嫁入东宫 本来这样的好事是轮不到我的(完结)

一、出嫁

我的嫡姐让我嫁入东宫。本来这样的好事是轮不到我的,嫁入东宫,那可是堂堂正正的太子妃,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与荣耀。我一届庶女,本当不起这样的荣宠。

京中人常道:“盛京佳人许,二乔横绝世。”乔相有二女,长女乔宓之,次女乔清玄。乔相是个思想迂腐的人,认为女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因此盛京的百姓也只知二乔盛名,而不识二人真容。

我的娘亲死的早,生下我之后不慎换上了肺痨,从此我没有了亲娘,唯有一个嫡母。嫡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宽仁待下,对我和嫡姐并无不同,什么衣饰、香粉、珠宝都是两份。父亲也为我和嫡姐请了最好的教习老师,从刺绣到琴棋书画,二乔无一不通。

嫡姐对我说,她不想嫁入东宫,她早已心悦于苏沐,他是父亲为我们请的琴师,衣裾飘飘,温润如玉。嫡姐在我面前哭的伤心,眼泪濡湿了睫毛,从面上滑落,双眼通红,尽显楚楚之姿。我早知道她心悦苏沐,要授琴前一日她都会无端地雀跃,格外用心沐浴熏香,甚至还会问自己哪件衣服更配哪件首饰。

“好,我替你去,我并无心悦之人,嫁与谁都并无不同。”我淡然道。

这样很好,父亲与嫡母都待我不错,嫡姐也很好,除了娇纵些从未克扣过我。我的娘亲她是父亲下江南带回的女子,带回时已身怀有孕。嫡母和父亲曾是圣京人人称道的一对,父亲也曾承诺嫡母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母亲的出现,让他们的关系一度降到冰点。母亲带着尚在襁褓的宓之回了娘家,又在外祖母的劝慰下回到了乔家,受大家之风熏陶的嫡母即使再不喜娘亲与我,终究还是容下了我们,吃喝也从未怠慢克扣。娘亲离世我不过两岁,只记得母亲素雅异常,接下来长久的十几年都是我独自一人居住在桐苑。

出嫁前夜,嫡母和长姐都来到了桐苑,长姐细心为我查看嫁衣饰品,而嫡母只是坐在桌边,不时看看我。我叹了一口气走至嫡母面前道:“母亲,女儿明天就要出嫁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母亲只当不曾有清玄存在,从前的事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只望母亲今后宽心,与父亲恩爱和睦如初。”

“清玄,你……”不知是否是这满屋的红色映照,我恍惚看见嫡母的眼圈红了,不待探究她便转身离去,道:“宓之今夜和清玄好好做个伴,今后你们姐妹便不再有这样的好时候了,清玄也是为了你,你也该……也该好好谢谢她。”

良久,不知为何我也鼻腔一阵酸楚,而一边宓之已经哭成了泪人。这一夜宓之与我聊了很久,说起从前她们在府中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知不觉,桐苑的鸟就依稀啼叫起来。

其实还不过五更天,嬷嬷们便把我叫了起来,绞面沐浴,施粉涂脂。披上火红的嫁衣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不觉恍然。“我们二小姐真真是生的一副好面孔,平日里便不说了,披上这嫁衣,当真是绝色啊!”

此时母亲也移步到了我房门口,看了我许久道:“清玄今日甚美,今后出嫁了要好好保重自己,相府终是你的家,你若是念的紧了,不妨回来看看。”

“是,母亲。”

随之母亲为我盖上了红色盖头。

一套繁琐的礼节完毕后,太子,我今后的夫君,牵过了我的手,我只觉,他的手掌厚实温暖。

上了花轿,我才恍然意识到,我出嫁了,今后要生活在别处了,那里我无依无靠,唯有我自己。

二、唤作清玄

东宫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我和太子在礼侍的授意下完成了一套套繁文缛节,最后我被送入了洞房。

饿了一天,着实有些体虚,原本端坐着的身子也慢慢软了下来,这凤冠着实重,压的脖子酸痛。实在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脖颈,却听“吱呀”一声,寝殿门被推开,我还来不及收好手端正坐好,就听那人轻笑一声道:“劳累了一天,让嬷嬷替你好好揉揉,不用注意这些繁文缛节,饿了先拿些糕点垫垫肚子。”

“殿下怎的来了,臣妾听外头尚有宾客在席,恐失礼数啊。”我答道。

“外头剩的那些人都是本王挚友,无须理会,本王恐你饿着,进来嘱咐你一声。”

“谢殿下厚爱,臣妾也……也确实是饿了。”

又是一声轻笑,他却不再言语,只吩咐一声:“嬷嬷服侍太子妃用些小食。”遂又出去待客了。

“太子妃且将盖头暂时拿下吧,老奴来服侍您用些小食。”

掀开盖头,我不由得好奇打量了这间寝殿,甚是宽敞,与桐苑的小巧不同,这里的用具尽显大家之姿,红绸不多不少的缀饰着寝殿,龙凤图样的喜烛照亮了整个寝殿。

“寝殿格外喜庆呢。”我不由得感叹道。

“太子妃哪的话,如今您和太子大婚,别说这王府,外头的十里长街都透着喜气儿呢。”嬷嬷说笑着给我递送给我一盘山楂糕,我亦没有客气,接过便小口吃了起来,就着茶水,这盘山楂糕也消了大半。

“太子妃可要尝尝这栗子糕,府中厨娘新做的。”嬷嬷道。

“无须,这山楂糕甚好。”我应道。

用罢茶点后,我复又盖上盖头,静坐等着太子接罢宾客进来。

终于推门声又起,脚步声越来越近,似踏在我的心上一般,不由得攥紧了衣角。他径直走开,坐定在我身边道:“嬷嬷辛苦了,且出去领赏吧。”

嬷嬷出去之后,他用早备在一旁的秤杆挑起了我的盖头,打量我许久,我亦抬起眼眸看着我今后的丈夫。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与苏沐不同,他眉眼爽利,剑眉入鬓,鼻梁挺直,嘴唇是恰到好处的上扬,着一身大红喜袍,真真好看。

“本王的太子妃果然不俗,有倾城之姿,是本王之幸。”他又是一声轻笑。

我却不知道答什么,索性低头抿唇。他也未多言语,却还是低眉看我,良久到我不由得恼了,刚想提醒他该沐浴歇息了,却只觉肩上一重,他埋首在我颈肩,呼出的热气不轻不重地喷洒在侧,我不由得颤栗了一下。只听他低哑道:“别乱动,我且缓缓,今日大喜,我不愿推脱酒盏,眼下却实在有些遭不住。”

我的心不由得颤了颤,他自称我?又道今日大喜不忍推脱,难道今日娶我,他……竟是欢喜的吗?

“殿下且缓缓,臣妾受的住。”我答道。

闻言,他仰起面来道:“你真是……害……败给你了,本王起来就是。”

我遂顺手推舟提议两人去洗漱,我先一步洗漱好,回至塌间整理床铺,看见塌旁喜桌上奉的一盏酒和两只小巧杯子,不由得抿了抿唇,他既已不胜酒力,便……算了吧。

许是不习惯睡觉有人在侧,我虽疲累,却久久不得入眠。小心再小心地翻身寻姿势安睡,却还是惊扰到了身边的人。

“睡不着?”

“许是……许是有些认床。”

叹息一声,他却伸手将我揽至怀中。

“殿下……”我嗫嚅道。

他却像没听到一般,将呼吸喷洒到我的脖颈间。衣衫渐开,他将手移至我身前,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我似一只惊起的猫小声惊呼了一声。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已不记得中间的许许多多,只记得他抱着我去寝殿后的浴池清洗,后又回至塌间,揽我入睡。

翌日,我自然而然地睡过了头,苏醒后惊起,床榻上却只余我一人。

我在嬷嬷的服侍下梳洗穿戴妥帖,便移步去了饭厅。

太子已用了些许,看见我来也不多言语,示意我坐下用饭。

餐点十分精致,熬的软糯可口的紫米粥,小巧可人的水晶虾饺,褶皱都十分规整的小包子和模样爽口的风腌小菜,都让我十分欢喜。太子似已用罢,只坐着看我用饭,良久问道:“从前你在闺中你母亲和父亲唤你做什么?可有小字?”

“臣妾并无小字,家中父亲母亲唤一句清玄就是了。”

“清玄,好名字。冒昧一问,不知你家中姊姊唤作何名?”

“宓之,家妹唤作宓之。”

“清玄,宓之,都是好名字,宰相果然文字不凡。”

“殿下谬赞了。”我谦虚道。

“本王以后也唤你作清玄可好?”他含笑道。

三、

“本王以后也唤你作清玄可好?”他含笑道。

“随殿下心意便是。”我低眉。

“你且用早膳,用罢来我书房一趟。”说着就放下手中的汗巾,起身离去。

我草草用完,循着小路去了书房。

书房内,太子正捧卷细读,见我来了也只是示意我在一边坐下,并无言语。

我在几案边坐下,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索性发发呆,摩挲这案几紫藤模样的雕花。

良久,他似才读罢手中书卷,唤我过去。

他转身从满满当当的书架上抽出一个檀香木盒,我看的并不真切,里面,似是厚厚一叠信件。他从信件底下拿出一枚玉佩,既而递于我:“清玄,也无甚好赠予你的,这一枚玉佩,算是本王的心意。”

我接过玉佩,细细打量它,是一枚白玉,触手温润,图案是玉兰模样,似是为显逼真,花蕊尖端还嵌了小小一枚琥珀色玛瑙。此物格外合我心意,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太子已注视我良久。反应过来抬头看他,又微微欠身道:“谢过殿下,臣妾十分欢喜。”

他却还是没有说什么话,依旧是看我,我有些羞恼,垂下了原本看着他的眼眸不语。

他疏然抬手为我理好微乱的鬓角,干燥温暖的手滑过我耳后,让我不由得红了脸。

他轻笑:“去吧,若是累了就回去让嬷嬷伺候歇息着,本王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送你回去了。”

嗓音温柔,而我也只沉溺于他的温柔嘱咐,却未曾注意到他的眼眸深深。

回去路上,我的心也像放开了一样,脚步也轻巧了不少。嫁过来之前,不是不怕的,皇室显贵,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太子,而我与太子又素不相识,不知他秉性如何,又是否欢喜于我。如今好了,他……他待我也是十分亲厚,嬷嬷们也慈爱有家加,日常所用也是无不周到。

才一天而已,我却觉得比在宰相府还要快活自如。

春天,太子与我共赴桃林,采摘春日桃花,一起酿造桃花美酒。

夏季,我与太子泛舟河上,赏荷花娉婷袅娜,收集荷叶甘露。

秋季,我与他共赏秋菊,赴后山打猎,看他生火为我烤制兔肉。

冬日里,我与沈羡在雪天里折一只梅花,捏一两朵寒梅入茶盏,品茗论棋。

嬷嬷们常道太子对我好,从前他都是冷冰冰的,其实我也觉得沈羡……沈羡对我好,我常在心中唤他名字,而在明面上我是万万不敢的。

年关将近,宫里来旨召我入宫请安。这些天里我总是惴惴不安,不得安寝。

每每入夜,我总忍不住翻来覆去,他总轻揽我入怀,安抚我道:“清玄不必担忧,本王明日送你前去,父皇母妃皆是宽仁之人,你且放宽心安睡吧。”

我遂安心入眠。

翌日,嬷嬷给我梳洗妥帖后我入宫请安。

“给母妃请安,愿母妃祥康安泰,福寿无边。”我行叩拜大礼到。

“起来吧,吉祥赐座。”

我称是,落座一边。

“本宫也许久未见清玄了,倒是出落的越发可人了。”

“谢母妃夸奖,臣妾看着母妃,只觉较之以前,更光彩照人了。”

接下来便是一通家长里短,我小心应对,也想讨得贵妃欢心。

“清玄啊,你正值大好年华,本宫又听闻你与羡儿琴瑟和鸣,怎的,这肚子还不见好消息来啊,母妃可等的心焦了。”

我一顿,不知如何作答,只干巴巴说道:“是清玄不争气,臣妾回去必定好好调养身子,不负母妃所望。”

从永安宫出来,我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却也多了些心事,顺着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怎的到这来了,本王寻了你好久。”

我出神地厉害,都忘了沈羡让我在宫门等他前来接我一同归家。

我抿了抿唇,不言语,定定地看着他,他挑了挑眉:“怎的了,是母妃同你……”

不待他说完,我已倾身环住他,将头埋在他怀间道:“母妃很好,并未为难我,只是我……殿下,为何我还无身孕呢?”

是良久的沉默,我只感觉到他双手抚着我的背轻拍,是长长的叹息,“清玄,我们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这些日子,本王与你不是很好吗,不必在意他人之口。”

“臣妾知晓了。”

宫道长长,两边是红瓦绿墙,天空也飘起了点点小雪,沈羡牵着我的手,我们一同回家。

就这样吧,我想着,即使现在没有孩子,这样也很好了,和过去的那些年比起来,现在的我,确实是太过幸福了。

四、守岁

转眼就到了除夕。

我十分欢喜东宫的厨娘,厨娘名唤挽翠,烧的一手好菜。我尤喜她做的糕点,酸甜得当,软硬适中,大婚当日的山楂糕便是出自她手。

厨房内热气氤氲,正热火朝天的忙活着。我最喜看挽翠掌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切的丝根根均匀,勾的芡也浓稠得当。

“挽翠,你烧饭真好看。”

“王妃又来了,仔细被油溅着。”

“哪会呢,今儿你做了哪些佳肴啊?”

“都是王妃素日爱吃的,白切鸡、蜜汁叉烧、木瓜炖花蛤、爆炒牛河、炙羊肉、椰汁燕窝……还有最重要一盏山楂糕。”

“挽翠你真好,将来谁娶了你必定享福。”不由感叹道。

“王妃又打趣我。”她小脸微红。

挽翠虽烧得一手好菜,却也只虚虚年长我两月。我侧头看她,她手里不停,在冬日里也生了一额头的汗,肤色白皙,圆圆的脸上有圆圆的眼和鼻子,连身子也是圆圆的,煞是可爱。

热气氤氲下,我原本冰冷的手也渐渐回暖,这样真是好。

暮色四沉,东宫外的长街上鞭炮声四起,家家烟囱都冒着热气,而府内也点起灯笼,挂上了春联。这是我着意让管家添置的,沈羡不喜形式铺张,连府中家丁都不及宰相府多。如今看来,算是添置对了,整个王府总算裹上了年的味道。

膳厅内仍旧只有我与沈羡一同吃这除夕之夜的年夜饭。

他似贯彻了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席间多是沉默,而他进食又比我快,因而常常是我独自一人用完饭。

今日也是,我才吃了一半,他便放下手中双箸,以汗巾拭手,放下汗巾,却没有离席。

“你且慢慢用,本王陪你就是。”

“谢殿下。”心中一阵窃喜,表面上却不疾不徐。

总不能辜负挽翠的手艺,要好好品尝才是。我心里如是想着。

最后我将最爱的山楂糕移至我面前,拿着银制小叉一块一块食着。其实,已经很饱了,我却不愿放下小叉,总想着他能再陪我一会,不知不觉中把余下的山楂糕戳的不成形。

他似看不下去,道:“用不下便不用了,仔细撑着自己伤了肠胃。”

我抬头对他微笑:“谢殿下关心,臣妾不用了,不知殿下接下来有……”

“本王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拖着总不得宜。”

“可殿下不同臣妾一同守岁吗?”

他站起身,俯看我,抬手拢了拢我的鬓发:“清玄,东宫并无那么多规矩,你困了便安寝,切勿熬坏了自己身子。本王先行了,让嬷嬷陪你回朝阳殿。”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言。太子待我不错,有些小节,便不要在意了吧。

我将盏中余的一方山楂送入口,起身和嬷嬷回朝阳殿。确实是吃撑了,最后一块,我本不该强求的。

许是糕点难消化,躺在床上只觉胃里翻滚,难耐痛意,遂让嬷嬷请大夫为我就诊。

沈羡一语成戳,真真伤了肠胃,堂堂太子妃居然在除夕夜吃撑了肚子寻大夫就诊。

真是丢脸啊,不由扶额长叹。

翌日一大早,大夫嘱咐下我只用了些白粥,遂没去饭厅用膳。

饮尽盏中白粥后,我带着嬷嬷去沈羡书房给他请安。

“殿下,臣妾来给您请安,也祝殿下新的一年健健康康,万事顺意。”

“起来吧,本王听嬷嬷说你昨夜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尽已好了,劳殿下挂怀了。”

呼~,幸亏嬷嬷没说我是吃撑了肚子,要不然这脸可真是要不得了,真是暗自窃喜。

谁曾想,“今后东西再好吃,也不得贪食,清玄怎还如孩童一般不知节制。”他打趣。

我懊恼不堪,只得嗫嚅:“殿下可莫要打趣臣妾了……”

他却转了话题:“本王看你时常带着那玉佩,想必是欢喜,遂又着人给你打造了同是木兰花样的玉簪,你看看可喜欢。”

我接过木匣,打开暗扣,还是同色玉制,雕的也流畅细致,只是花蕊没用玛瑙镶嵌,却也是珍品。

“谢过殿下,玉簪甚是精致,臣妾欢喜。”

“欢喜就好,皇阿玛不喜家臣奢靡,本王也不喜铺张浪费,有时不免委屈你了。清玄,你要理解。”

“臣妾不觉委屈,吃喝穿戴都很妥帖,殿下不必多心。”

“你能理解就好。来,本王替你簪上。”他招手唤我上前。

沈羡手拿玉簪似在笔画到底簪在何处好,我低头敛眉却见宣纸之下有画卷半展,似是个左不过十六的女子,只看得到发髻上簪的海棠步摇,着的妃色长裙。

虽十分好奇于女子身份,我却懂得要不动声色。

“好了,本王看着不错。”

我牵起嘴角笑道:“多谢殿下厚爱,昨夜没怎安睡,此刻却是乏了,臣妾先告退了。”

出了书房,太阳也升起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犯懒。

安于现状吧,乔清玄,太阳这样好,嬷嬷这样尽责,山楂糕如此合心意,东宫又这样宽大气派,顶着太子妃的身份无人敢放肆欺辱,何,不安于此呢?

五、街市茶楼

京中冬日长久,常常大雪纷飞,院落中寒梅盛放,别有一番景致。

我素来畏寒,常常窝在暖炉边就是一下午。嬷嬷常笑我似个小仓鼠,坐在暖塌上读书品茗,也不出去松松筋骨。

我常唤挽翠来我殿中伺候,她会在烧得通红的炭盆中替我煨几只芋头,烤几捧栗子。嬷嬷、挽翠、我三人在殿中聊天话家常,一下午也就消磨过去了。

宫中年假告磐,沈羡也愈发忙碌,细细算来,已三五日未曾谋面。

冬去春来,房沿上的雪渐渐融化,即使是不见日光的午夜,也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犯懒了一个寒冬的我也想出去松松筋骨,沈羡忙于公务不大约束我,嬷嬷和一众人也无计可施,只好由着我胡闹。

又是一个艳阳天,春光明媚,我又携着挽翠去街市闲逛。街市两边小贩吆喝不断,各种脂粉香料、干果栗仁、首饰小簪目不暇接。我中意一枚小小的银制小簪,梅花图样,做工实在说不上精巧,却别有一番风味。正掏出荷包准备付给老板银子,一道猛烈的冲击却将我撞倒,我吃痛倒在地上,那人趁机拾了我的荷包,旋即窜进人流中,再也不见身影。

“姑娘,你如何了,可有伤到哪儿啊?这可如何是好,回去必定会被嬷嬷数落啊。”挽翠反应过来急忙来扶我起身。

“不妨事,我并无大碍,只是那荷包被夺了。”不禁揉了揉吃痛的手腕。

“姑娘无大碍就好,要不然我可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她仍是絮絮叨叨“诶呀姑娘,这裙角怎的沾了些白灰啊?”说着俯下身子替我掸裙角。

我低头看去,却见腰间玉佩上镶嵌的玛瑙不知所踪。急忙摘下,仔细查看是否有别损。

挽翠也凑过头来看:“这玉佩少了那颗玛瑙,真真是少了那个味儿了。”

我久久无言,半晌对着挽翠灿烂一笑:“不妨事,索性别处无破损,不日寻一能工巧匠再镶嵌上去便是了。”

转身对老板致歉:“老人家真是对不住,荷包被夺,这银簪今日是买不了了。”

“不妨事,莫怪我多话,小姐今后出门尽小心些,切莫漏财啊。这银簪我替小姐留着,哪日来取都不打紧。”

“谢老人家费心了,不日定会来取。”

实在无心绪也无力逛下去,便携着挽翠进了一家茶楼,择了一个窗边的位置,双手托腮边看街市繁闹,人来人往。吆五喝六声,讨价还价声,幼儿撒泼耍赖声不绝于耳,百姓在一个个摊贩前停下,又转而没入人流,真真是川流不息,极好的烟火人家味道。

“热茶来喽~小姐请慢用。”

回神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只觉茶香四溢,口齿回甘,乃上品好茶。

“此茶甚是不错,不知是哪一种茶?”

“小姐好灵敏,这是小人东家今日特供的,平日里可没有这样的好茶,小姐若是好奇,小人可唤东家前来。”

“不必了,喝得好茶足矣,不必劳烦你们东家了。”

从茶楼出来,天色已晚。我同挽翠慢慢行回东宫。

“这茶楼真是坑人,一盏茶竟收这许多银子。”

不由失笑:“知道啦,回去必双倍奉还可好?不过那茶也当的起这许多银子。”

“奴婢可不懂那茶有何不同……”

叽叽喳喳间便到了东宫侧门,嬷嬷正在门内左右徘徊。

“王妃可算回来了,太子已在膳厅等候多时了。”

一顿梳洗整理,我匆匆忙忙来到膳厅。

“臣妾来迟了,殿下恕罪。”

“无妨,起来吧,坐下用饭就是。”

席间仍无言。

“本王听管家说你近日常常出门游玩。”

我的嫡姐让我嫁入东宫 本来这样的好事是轮不到我的(完结)

刚入口的片鸭哽在喉咙,只得干巴巴地回道:“是,臣妾已许久未出府,不觉贪玩了些。若王爷不喜,臣妾今后再不会了。”

“无意指责你,本王已吩咐管家,今后太子妃出府,配一干侍卫跟着好护你周全。”

“谢王爷厚爱。”

六、行江南

春意渐深,春雨绵绵。

盛京文人多赋风雅,这绵绵春雨荡起诸多幽思,诗文不断。

沈羡近来更是繁于公务,偶尔见到他也是脸色阴郁。今日却是不同,他一下朝便行至朝阳殿寻我。

“清玄,江南春雨绵绵,未曾想竟泛滥成灾,当地百姓不得春种,我已向父皇请命赴江南处理水患。”

“殿下要去多久?”

“不知归期,父皇亦恩准清玄与我同去。今日便收拾好行囊,明早便启程。”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唇角却是上扬。

他欢喜,我亦欢喜。

“王妃甚是欣喜呢?”挽翠道。

正在挑拣衣物的我一顿:“哪有?不过是从未出过盛京,如今能出去看看罢了。”

“最重要的是能和太子一同出去吧!”挽翠圆圆的眼睛里透着狡黠。

“挽翠你嘴里尽是些胡话……”我羞恼。

嬷嬷和挽翠却不给我面子同时笑了起来。

江南离盛京甚远,即便是水路两相行走,仍行了半月有余。到了江南,我才知这春雨给百姓生了多少困苦。江南百姓多用泥石堆砌房屋,这连绵春雨,让不少百姓栖身之所都遭了殃。街道两面尽是流民,面黄肌瘦,衣衫破旧,哀叹哭泣声不断。水田中的水也溢出沟渠,根本无法春种,来年无收更是影响民生大计。

沈羡自来到江南,似绷紧了弦,整日里行色匆匆。我无甚帮的上他的,除照料他衣食之外,便担起了为灾民施粥的活计。薄粥不顶胃,饶是一日三次施粥,灾民仍是面色如土。让我心惊的是,个别灾民犯起了咳疾,摇摇欲坠。

我必得寻沈羡商量才是。

“殿下,臣妾有事相商。”难得这次回驿馆碰上了他。

“你说。”

“臣妾一日三次施粥,见流民仍是面色如土,臣妾恳请殿下向朝廷要些物资补给,红糖、红枣即可,好歹补补血气。”

“这是应当的,本王立即向朝廷请命。”

“还有,臣妾瞧着部分灾民有咳疾之状,从前读《泰伯治》有言,水患过后多疫灾,臣妾想着每日早晚用艾叶熏烤,也是防患于未然。”

“清玄所言甚是有理,这些都是本王未曾考虑的。带你前来真是大幸。”

“谢殿下夸奖,臣妾瞧着您在前线劳累奔波,这些后勤小事便交与臣妾吧,也算是替殿下分忧,略尽些绵力了。”我瞧着他眼下的乌青有些不忍。这些日子,我睡时不见他归影,起时亦不见他行踪,连用膳也是不定时辰。

“好,此事便交于你了,本王将临安留给你,有急事便唤他寻我。”

“是。”

“清玄,仔细些身子,本王瞧着你憔悴许多,让嬷嬷给你炖些汤药,莫要累坏了才是。”他蹙眉看着我。

我亦瞧着他:“殿下勿要挂心,您更要注意身子,不然百姓该如何呢?”

他的手附上我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无妨,这都是本王份内之事。”

许是百姓亏了太久身子,不过施了加红糖桂圆的粥三日,只觉流民的脸就恢复了些血色,每日早晚的熏艾亦有条不紊地进行。我总算是宽了些心。

又过了三五日,沈羡将流民安置在了日夜赶工的救急棚中,总算能不露宿街头,街市两边也慢慢空旷起来。

又是半月,为蓄洪而建的水库也已竣工,田中水一日比一日浅,百姓面上也多了笑容。

“不枉殿下劳心多日,总算是恢复如常了。”我笑道。

他脸上亦多了笑意:“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本王这些日子勘测地势,发现此地栽树颇少,无树怎固水土,防水患?”

我点头称是。

“本王已向父皇请命,且留在江南助力栽树固土事宜。”

“如此甚好,也算是有始有终。”我深以为然。

“清玄,这些日子你也劳累了,且好好休息两日,亦可去街市逛逛,那里已恢复如常了,尽是一派热闹景象。”

“哦?那臣妾可要去瞧瞧。”

“知你喜逛街市,若是看上了什么,便买回来,银钱之务尽交给本王就是。”

“殿下好气魄啊。”忍不住打趣。

沈羡抬眼看我,剑眉上挑:“倒是伶牙俐齿。”

提箸夹了一筷子笋干至我盏中:“快些用膳吧,嘴上不停。”

难道不是殿下多言语,臣妾附和而已?

罢了罢了,我可不敢说出口,唯吃笋便是了。

七、画中女子

在官府的加持之下,那些受灾的房屋也一一被复原建成,江南百姓的生活也恢复原状。

虽不是帝都,街市上的人流比之盛京也毫不逊色。与盛京人豪迈的性子不同,江南人多软语,全是一派和煦模样。盛京街市多卖糕点干果,此处倒是不同,商市多贩饮子。酸梅饮、绿豆饮、银耳羹多置于木桶之中,其侧裹着棉絮,中间夹着冰块,以求冰镇之效。如今天气略有暑意,取这饮子解渴正正好。

手捧着绿豆饮穿梭于熙熙攘攘之中,卖豆腐的娘子正为买客切分豆腐,中意脂粉的姑娘在脂粉摊前挑挑选选,卖豕肉的人家正在用杆秤称重……看着这许许多多,我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欣慰之感,天下太平,实为幸事。

转角进一家茶楼歇息,点了一壶名为余甘氏的茶,古语有言:“世称橄榄为余甘子,亦称茶为余甘子。因易一字,改称茶为余甘氏,免含混故也。”,这余甘子实为茶的别称,店家心思也是奇绝。

“茶来喽,夫人请慢用~”小二吆喝。

提起茶壶自斟一盏,茶香四溢,轻抿一口,却觉此茶是熟悉味道,不由莞尔一笑。

午后惬意,自斟自饮间一个时辰悄然过去。一辆马车自街道奔来,仔细一瞧却原是沈羡,今日结事倒早,心绪更为开朗。我亦不再久留准备回驿站。奇怪的是,马车并未向驿站行去,反而转角去了另一边。

下了茶楼跟上前去,马车并未行远,停在了巷子深处。

江南人院落外墙多嵌木制雕窗,不待我走向正门便看到了院内景象。

院落宽敞,收拾的十分雅致,多植海棠,虽花期已过,院中仍见随风飘扬的花朵。角落扎了一只秋千,着妃色长裙的少女笑容明媚,神采飞扬,在秋千上笑声不断,而推着她的,是沈羡……

我从未见他笑得如此开怀,眉眼舒朗。我也不晓得我在这站了多久,脑中唯记得沈羡为那女子布菜,沈羡顺那少女长发,沈羡眉眼温柔哄那女子……浑浑噩噩回到驿站,久久不能回神。

从一开始我便知晓他并不心悦于我,我也所求不多。他进一步我亦进一步,他退一步我亦退一步,我不去想那日画像中女子,唯恐知道真相伤了自己。今日一见,不过自欺欺人而已。沈羡,他原是会心悦于他人的,他会对女子笑,会细心爱护她,会低下眉眼轻哄,会……

我曾经珍视的那一点点的关怀,在那女子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有凉凉的东西从脸上滑落,打在我手背。抬手一试,竟是眼泪。

我怎能不喜欢沈羡呢?我这十几载中,即便他关心我只有那一小点点,也十分让我珍视了。闭上眼睛,那过去的一幕幕浮在我眼前,

大婚之夜,他嘱咐我莫要饿着自己。

进宫前夕,他安抚我莫要挂怀。

前几天他还关心我不要累坏了身子。

……

若是未曾见过那少女和沈羡神态,我原是可以念着这些点滴过好久好久的,虽像个可怜虫,我却已十分满足。

我该如何呢,我今后该如何呢?我该怎么面对沈羡,又该如何自持呢?

夜尽已深了,屋内一片漆黑。

“清玄,你可在里面?”是他。

终于回了神,试干眼泪,打开门,“殿下怎的这时候来了。”

他盯着我良久,叹气:“今日,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错愕于他的直接。

“不问本王那是何人吗?”

“那,臣妾现在问一句,那少女是书房内画卷上的女子吗?”

“是。”眸色深深。

“清玄,本王从未同你讲过。本王幼时多灾病,送至江南疗养,他是师傅之女,我们自那相识。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明艳活泼,通情达理……”

“殿下,殿下莫要再说了,且告诉臣妾今后当如何呢,封她为侧妃?亦或是,废了臣妾,让她来做这太子妃?”

久久无言。

未曾想开口却是,“清玄,此次下江南,本王早计永不回京了。”

(八)回京

“清玄,本王早计永不回京了。”

当今圣上多子,沈羡在圣上还是王爷时便已出世,长到五岁时,圣上登基称帝。

外人看来登基是已定的结局,而参与之人才晓得其中艰险。先帝善教子,任一宗室皇子拿出手都是人中龙凤,也因故,大臣们各执一词,太子之位一直虚悬。先帝骤然驾崩,后宫嫔妃、朝中大臣皆大惊失色,未等反应过来,当今圣上已暗中探测,召集各皇子大臣入殿,拿出所谓圣旨欲称帝。殿中早已暗布好兵力,若有人不服,立杀之。

一时间,宫中的花都似沾染了血气。

说是踩着鲜血上位都不为过。

只是成王败寇,即使再名不正言不顺,一切也皆成定局,不得不服。

不知怎的,圣上登基后,沈羡便灾病不断,钦天监说宫中有煞气冲体,在十五岁前为保性命最好送往宫外修养。

“本王为何灾病不断,又为何要送往离京城那么远的地方修养,他最清楚。”沈羡冷笑一声,“无非是恐朝中那群老狐狸拥我上位罢了。”

托着送外修养的名义,沈羡踏上了江南之行。寄宿在圣上曾经的夫子于连山府中,于老之孙,于娇娇与沈羡年龄相仿,成日做伴,从垂髫小儿一直到束发之龄。

是真正相伴十年的青梅竹马。

而此时,圣上也只得接沈羡回宫,朝堂也已成定局。十年间,后宫也添了不少陌生面孔,他也多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兄弟姐妹。

“他不想召我回来,本王亦不想回来。”沈羡语气沉沉。

“圣上为何赐婚于你我二人?”

“清玄,并非他赐婚,而是……是本王自己去求的。你应该知晓,你父亲在朝中颇有声望。本王成了太子之后,皇帝愈发忌惮。求娶你,他恐拉帮结派,肯定心焦,此次我自请下江南处理水患之事,政绩颇丰,他更是不安。”

“这些都是我事先思量好的。前两日我已将欲留江南陈情于圣上,想必过两天恩准的信便来了。”

“等到事成,以不舍为由,再陈情以求割地做个州主永生永世都留下江南。”

他,定是乐见其成。左右还有那么些皇子黄孙承继大业。

嗓子干涩,我哑声道:“所以,我就是个棋子是吗?一枚让圣上更忌惮你的棋子?”

“清玄,本王……我,我确实对不住你,你便是这百密一疏,若你想留在江南,你大可留在这,我保你荣华富贵……”

“我留在这,算什么,沈羡,我算什么?”

他不言。

“你那日送与我的玉佩,木兰花蕊玛瑙掉了,里面的香粉,如果我猜的不错,那是麝香粉吧。”

半晌过后,

“是,清玄,此刻我已无甚好辩驳的了,全是我对不住你。”

许是自欺欺人久了,即便知道结局,心还是会痛。

“我不愿在这,我不愿看你和他人两心相许你懂吗?”

还是不争气,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清玄,我会再向父皇讨一份赏,封你为郡主,保你享一世荣华富贵。”

“勿要再多言了,你走吧。明日我便启程回京。”

路途遥远,

来时我与沈羡一起,

去时,却只余我一人。

(九)醉酒

马车的车轮在青石板上滚过,经过接近两月的舟车劳顿,终于在月明星稀的深夜里,抵达了京城。

踏下马车,站定在东宫门前。

今夜月色甚好,初秋的夜晚也有些凉意,本就不热闹的王府如今更是寂静。

整理好心绪,拾级而上。

太子妃深夜抵府,自然惊动了一干人。

“王妃怎的深夜到了,驾马的奴才不晓得找个驿站让您休息一晚次日再赶路吗?”嬷嬷抱怨。

我解开腰上的束带,褪下外衫,“嬷嬷,是我等不及回来。”

“宫中人来报,说是太子将留在江南建设,今年都恐不得归京了。怎的王妃一人回来了?”

踏入浴池,舟车劳顿数月的身体在温热的水中舒展,“左右我在那里无事,想做些什么也不方便,就回来了。”

“归来也好,老奴和挽翠成日里闲着,也没个主心骨,挽翠这几月进饭都不香了,小脸儿都消瘦了一圈儿呢。”

嬷嬷长久的没见我,话语也多了许多,听着这些话我却是倍感温暖。

“嬷嬷,我在江南时也格外想念挽翠做的小菜呢,嬷嬷瞧瞧我可是消瘦了。”

“瘦了瘦了,方才老奴一见您,只觉瘦了一大圈,早就安排挽翠做几个小菜了,想必等沐浴完,也就好了。”

小几上摆着荷包里脊、荔枝肉、板栗煨菜心,还有一盏炖的澄黄的鸡汤。

不由得食指大动。

“王妃真是瘦了,看进的多香啊。”挽翠托着确实小了一圈的小脸儿道。

“本王妃胖的时候进的也香。”一阵无语。

“诶,本该为王妃好好做个满汉全席来接风的,您也不命人报个信儿,我和嬷嬷都无甚准备。”

“本来就无甚准备的,这些已足够了。”

吃饱喝足后,嬷嬷和挽翠将碗碟撤下,又给我铺整好床铺才离开。

躺在久违的床上,我却不得入眠。

嬷嬷和挽翠走后,整个寝殿都冷了下来,无人做伴,实在太难熬。

翌日,自是日上三竿才起。

嬷嬷和挽翠早已备好一切。我洗漱后用过早膳,去了书房。

书房内一切如旧,雕着紫藤的案几,书案上的笔墨,书架上满满当当的卷文,都没变。抬手将书架侧面的匣子拿出,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厚的信文。

沈羡收。

全是沈羡收,随手打开一封信件,看见署名,娇娇亲笔。

自是不必再看了,早就料到了,却还是忍不住苦笑,我嫁过来将近两年,他们从未断过信件。罢了,罢了。有情人终是他们。

我一向多思,从前也不是没想过今后。我思量过他会纳几房妃妾,我甚至还想过如何与她们相处……我却从未想过,沈羡居然会舍弃这盛京,舍弃这太子之位,却只为一女子。要美人却不要江山,我也不是没在话本中听过,这样的戏码如今在我面前成真了,我却再也没有从前听戏那般的感动,胸口闷闷的难受。

从前春日里,我与沈羡曾择桃花入酒埋于书房外的紫藤花架下,今日,我把它挖了出来。

虽酿造的时日不长久,却已酒香四溢了。

随手找了一酒盏,倒了满杯,一饮而尽。

乔清玄,就再伤怀这一日,今日饮尽这桃花酒,这一切的一切便翻篇了,莫要再念着他了……

坛中酒见底,我亦是醉了。倚靠在墙边,神思混沌,却是泪流满面。

天色渐晚,已到了晚膳时分,东宫的下人们却找不到太子妃。嬷嬷和挽翠将王府角角落落都找遍,最后才来到书房。

“王妃这是怎么了,怎么端端喝了如此多的酒?”

“嬷嬷,你怎的来了……”

书房里是昏暗一片,我靠在嬷嬷怀里,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母亲,其实我早已记不得她的面容了,只记得她十分温柔,怀抱温暖,还做得一手好山楂糕。

那日我大婚,嬷嬷便给我递了山楂糕垫肚子。

挽翠给书房点上了蜡烛,一片光亮,我双目一时睁不开。

“王妃,你怎的哭了?”挽翠讶异。

“我哭了?”抬手试面,“是啊,我还是哭了。”

“王妃……”

挽翠话还没出口,我打断:“挽翠,再过几日,我便不是这东宫太子妃了。”

“太子妃说甚胡话呢?”嬷嬷嗲怪道。

“嬷嬷,挽翠,我道的都是真的,沈羡他,有心悦的女子,他将长长久久留在江南了,他不要我了。”

书房中再无言语,只余我一个人醉酒的胡话。

次日,圣上身边的公公来宣旨,废太子妃之位,封我为清安郡主。

沈羡果不食言。

公公走后,嬷嬷和挽翠仍服侍在我两侧,却不言语,也不问其中缘由。

“嬷嬷、挽翠,过两日我便要走了,我想问你们是否有意与我一起离开。我知这是你们一直习惯的地方,我不强求。”

“老奴愿意,如今太子不在府中,老奴在这也是无用了。”

“我同嬷嬷一样,追随您。”挽翠道。

“好,那我便再寄与他一封信,要了你们与我一同离去。”

十、初雪

搬出东宫后,我拒绝了圣上给我修缮府邸的好意,亦没有回宰相府居住。经此一闹,已满城风雨,人人都在猜测为何原本恩爱的两人突然合离,是江南果不负温柔乡盛名,亦或是太子妃多年仍无所出……

我也怠于理会这些个风言风语。

不想离这些是是非非太近,寻了个城西的宅子,同嬷嬷挽翠一起生活。

院落不甚宽敞,却胜在别致温馨。正值深秋,木樨满园,香气晕染着一整个庭院。树下摆着一套桌椅,许是许久无人居住,上面落满了木樨。

让我惊喜的是,那日来探看院落时,进门便见一白猫窝于藤椅之上憨睡,不晓得是谁把它养的如此骠肥体壮,待我走进也只是懒懒掀起眸子。通体雪白,眼睛湛蓝,除却有些肥胖之外,实在是一只美猫。当即便定下了这宅子。

嬷嬷和挽翠正热火朝天的收拾院落,指挥着小厮将一干家具摆放妥帖。院子三进两开,足够我三人外加一小厮居住。

天色渐晚,挽翠也烧起了火准备晚膳。我抱着团子在藤椅上等饭,团子是我给那白猫起的名字.

红烧肉,溜菜心,冬瓜丸子汤,还有一个干笋烧鸡。

忙碌了一天,大家都已腹中空空,都不言语,埋头吃饭。我亦舀了些肉汁拌了米饭给团子吃。

今日是我们开始新生活的第一顿饭,如此看来,很是不错。尽量不去想那些糟心事,我也能过的很不错。

天气一天天冷了,最近生活的过分安逸,以至于都忘了给相府报个平安。

择了一个日子出门,慢慢悠悠晃着到了十里长街。

临近小年,长街愈发热闹,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好颜色。我突然想起从前偷溜出府时,那枚意外未得手的小簪。

循着记忆中的模样,寻找那摊贩。摊子倒是不难找,那位老人家卖的尽是些银制首饰,样式简单却自成一体。

轻轻松松便寻着了,只是今日出摊的却不是那个老人家,是个模样老实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今日怎的是你来摆摊,那位白胡须的老人家呢?”

“劳烦贵人记得,那是我父亲。父亲入秋便病了,前两日已然辞世了。”

人的生死不定,今日还言笑晏晏,明日就可能阖然长逝。银制小摊还在原处,可卖簪人却已物是人非。

话语哽在嗓子里,不自觉红了眼,开口只一句“节哀”,觉得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

半晌,“说起来,我与你父亲也颇有缘分,那日本想买支梅花小簪,荷包却不慎丢失了。他还嘱咐我今后莫要漏财。”

“是了,我刚接手父亲摊子时,他嘱咐过我有位贵人会来拿小簪,让我给您留着。”

更添感概唏嘘。

小贩将小簪递与我,我将它置于袖子中,慢慢走去相府。

相府正在用晚膳,我去了便被引着去了膳厅。

“清玄,你……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怎的不归家?”父亲似是没有生气。

嫡母也定定看着我。

“女儿在城西置了间宅子,没有给家里报信是清玄不懂事。”

“城西,也好,离这些是是非非远些,你也过的舒坦。”

“父亲、母亲,女儿如今这样,是丢你们脸了。”

“清玄,这桩婚事,本就是你替宓之前去,是你替她糟了这等事。”

一阵闲谈,我得知宓之和苏沐将在年后大婚,婚后在京中别宅居住。从言谈举止我也能看出,父亲母亲已冰释前嫌,恩爱如初。一切都是极好的样子,未来也会极好,有些遗憾便让它消散在秋日吧。

从相府出来,天色已晚,徒步回城西时路过了那家茶馆,想起那茶,便进去落座。

还是靠窗的位置,今日的茶仍是特供,只是上茶的人变了。

“小姐慢用,可介意在下拼个桌,大厅已然满座了。”来人一身白衣,眉目舒展,俊朗粲然。

“东家是这里的主人,自然是想坐在何处都无妨。”我抬眼看他。

他拂袖落座,微微一笑,抬起手为我斟了一杯茶。

我拿起茶杯饮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不由莞尔:“此茶名为余甘子。”

他挑挑眉:“小姐如何得知?此茶确名余甘子。”

“从前去江南时,偶遇一茶馆,从而得知。”

“那在下与小姐确实有些许缘分,那家茶馆也是在下所有的。”

说了些风土人情的事,一盏茶也已尽了。

起身离去,那人却跟了上来。

看着我疑惑的深情,他含笑道:“小姐误会了,茶馆打烊,在下的宅子在城西,须得归家才是。”

“巧了,我也住在城西。”

“如此便能与小姐同行了。”

雪花仍纷纷扬扬地落下,已在青石路上积起了薄薄一层,走过之处亦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路人皆白头。

(十一)寻猫

“东家住在此处?”不由惊讶。

他扬了扬眉,“正是在下居所。不知姑娘为何面露讶然之色?”

“并无冒犯之意”,伸出手指了指那气派门扉旁边的小门,“此处是我所居。”

“没想到我与姑娘都住城西,宅子也离的这般近,真是缘分。在下名唤宁筝,姑娘日后便莫要唤我东家了。”

他转身看我,我只堪堪到他肩头,雪愈下愈大,肩头已起了白白一层。他眉眼温展,一双眼坦荡视人。

“宁公子,吾名清玄。”

“姑娘好名字,如此便是相识了。”

“公子客气,风雪愈烈,且快些回府吧。”

一场初雪让京城一夜进入了寒冬,京中冬季漫长,百姓们都早早地屯好粮食,安心在家准备过年。

我素来畏寒,冬日里恨不得连卧房都不出,嬷嬷和挽翠一向惯着我,仔细算起来,也有大半月未曾出门了。

团子实在是只胖猫,冬日里抱着它暖和和的,她也喜睡在我枕边,时间久了便留下一个圆圆的凹陷,着实可爱。只是近两日不知怎的,卧房院子都不见它踪影,说起来它也算是只小野猫,想必也是这几日呆这户,过几日又大驾他户吧。

今日晚膳,挽翠做了红烧狮子头、蟹黄豆腐、木瓜炖雪蛤、白切鸡,又在炭火盆里煨了几只芋头。

说来也是巧,挽翠刚把晚膳烧好,团子不晓得从何处冒出来喵喵直叫着要饭吃,嬷嬷说团子是只精明的猫,今日一做红烧狮子头它便来了。

许多天未见,我愈发怜惜它,夹了一整个狮子头喂与它吃,此刻它团在我脚边,圆滚滚的脑袋埋在饭盆里,吃的正香。

“叩叩”

“挽翠,可是有人敲门?去瞧瞧是谁。”

不多久,挽翠便带了人到膳厅“小姐,此人说丢了只猫,听着描述,像是团子啊。”

来人是宁筝。

“宁公子,好巧。”

“清玄姑娘”,他看了眼饭桌,“多有叨扰了。”

“公子说的可是这只猫?”我指了指埋头苦吃的团子。

“正是呢,我想是谁给它喂的这么肥,想着给它断断食,不曾想跑到此处来觅食了。”

“不想是公子的猫,甚是可爱。”

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他似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有些舍不得团子,却又不好意思向才见两面的人挽留这猫几日。

膳厅一阵静默。

“公子既来了,不如留下用饭吧,小姐也才刚用。”嬷嬷道。

我本以为像他这样风光霁月的贵公子看不上这粗茶淡饭,不想他却干脆地说一声“麻烦了。”

随即,又自然而然地,坐下了。

果然啊,团子会是他的猫。

挽翠给他准备好碗筷后随嬷嬷一起退出膳厅。一时间,饭桌上只有我和宁筝,以及,脚下的那只猫。

席间倒是不多话。

他与沈羡不同,吃的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待我放下筷子,他才悠然取了汗巾试手。

“这副做派,倒像是我在他府上做客。”心中一阵无语,面上却保持着端庄温和的笑。

“多谢清玄姑娘款待,难怪这猫爱跑到此处做客。今日我也算沾了光了。”

“哪有,入的了公子的口就好,喜欢可常来做客。”我客气道。

“那宁某就在此谢过姑娘了。”

“宁某平日事忙,总不得空照料这猫,若是小姐愿意,可否替我照看两日,不日我再来取。”

“公子客气,这猫喜人,我也欢喜的很。”

“既如此便再好不过了,时间不早了,宁某告辞。”

宁筝喜与人交谈时看着对方眼睛,他清亮的眼睛盯着我倒是让我生出几分不自然,不自觉地躲闪着。

嬷嬷引着宁筝出府,他似是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走路也是悠然自得,广袖轻轻拂动着月白色长衫,荡出了好看的弧度。

“小姐,小姐?别看了,人都走了。”是挽翠拽我的袖子。

十二、梅花落发间

“小姐,小姐?别看了,人都走了。”是挽翠拽我的袖子。

回神,“我哪看他了,我就是瞧着院子里头的梅花含苞待放的,想必明天也就开了。”

除了相府的人,京中我并无亲友,除却大年初一拜访了一下父亲母亲,其余时间都在和挽翠研究吃食。

“挽翠,这牛乳蒸糕还是不够松软,奶味也不够浓。”

“那便再添些小苏打,牛乳再熬浓稠些。”

“诶呦,两位祖宗啊,今日做了七笼了,这可如何吃的完啊。”嬷嬷劝阻。

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厨房,甚觉有理,“挽翠,我们过几日再研究便是。”

这些天做了各式各样的糕点,什么牛乳蒸糕,栗子泥饼,藕粉酥……林林总总塞满了整个小厨房。纵使如今天寒,也不能这样白白放着。

“嬷嬷,团子这几日是否回隔壁去了?”

“是了,这猫儿虽胖,却是灵敏,常常趴在两家隔墙上打盹。”

“我有些想它了,嬷嬷且帮我被些糕点,我去隔壁接团子来几日。”

回到寝殿,打开衣柜,换了一身月白色绣梅花的长裙,簪上了那枚老人家卖与我的梅花小簪。

“小姐,你今日……今日有些特别。”挽翠托腮。

嬷嬷一脸笑意,“我们小姐平日里不喜打扮,如今随意一穿就是光彩夺目。”

“嬷嬷~,我只是不想太过失礼罢了。”

“好好,小姐快些去吧,食盒已经准备好了。”

“叩叩”

等了一会也不见有人开门,懊恼于自己的冲动,也许他此刻不在府中呢?

“吱呀”一声,门开了,未曾想亲自来开门的是宁筝自己。

随他进了中庭,说明来意。

“未曾想小姐初次造访,竟是为了一只猫儿。”他哑然失笑。

“我亦带了薄礼来换它。”我推了推食盒,“公子且尝尝?”

他不客气,打开食盒盖子,夹起一块栗子泥饼,“甚是不错,口味甚郁。小姐有心了。”

攥了攥手心,直接说道:“宁公子,此次我来拜访,除了接团子,还有一小事。”

他抬头,目似流星,“小姐请说。”

“我近来……近来好研究吃食,做了许许多多这样的糕点,已然浪费了,想着公子的茶馆是否可以行个方便。”

“小姐不妨细说。”

“京中寒冷,百姓虽多安居乐业,却仍有无家可归之人食不果腹,我想借公子的茶馆行个方便,我已然想好了,就让他们在门口排队领取就好,不会扰乱公子生意。”

因着这事是我一时头脑发热,未免有些唐突,有些语无伦次。

他又夹了一方牛乳蒸糕入口,待咽下才发声:“小姐慈心,宁某何不鼎力相助呢?也算是行一桩善事了。”

次日下午,我带着挽翠到茶馆探看。平日里只有些达官贵人出入的茶坊,如今确实人声鼎沸。宁筝答应这事已让我十分意外了,未曾想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平日里清雅非常的茶馆,如今却坐满了昨日的长街乞丐,他们相探谈甚欢,暖炉烘烤下,一边吃着手中的糕点,一边喝着热茶。

“小姐来了,东家嘱咐过,您来了便引您去里间。”

“劳烦您带路。”

里间远离外头的人声鼎沸,他正在烫洗茶盏。见我来了,手中未停,只是微微一笑示意我落座。

他姿势十分娴熟,温杯、醒茶、泡茶有条不紊,最后将斟好的第一杯茶递与我。

闻了闻茶香,轻抿一口。

“此茶仍是余甘子,却……有些不同之处。”我迟疑道。

“小姐好茶品。”他看我。

“此前所饮,茶香醇厚,入口才回甘。今日却是不同,茶香含蓄,入口便觉甘甜。”

“小姐所言不错,如今虽是寒冬,此茶却已是今年第一搽。”

“如今便是第一搽?”

“不错,此茶长于长白之山,生长之地本就极寒。”

“此茶只怕是千金难求了。”不禁感叹。

“博美人一笑罢了。”他淡淡道。

顿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强自镇定,全当未闻。转言道:“公子此次是做了大善事了,我随口一提,未曾想竟做的这样全面。”

“如今客少,也不妨事。”

“公子善心,如此积德行善,来日必能得偿所愿。”

听我此言,他笑意盈盈,又为我斟上了茶,“借小姐吉言,宁某确有一愿。”

茶香氤氲中,我心跳如鼓。

天色渐晚,流民散去,茶坊也要歇业了。

“清玄姑娘,那便同行吧。”

我颔首。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之上,不同于他的泰然自若,我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些什么话题。

所幸他是个好相与的,总是能说起些让人轻松舒放的话题。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城西。

站定在门口,准备道别。

他却上前一步,一时间,二人之间的距离堪堪只一拳,我甚至能看清他胸口衣料上的暗纹。

下意识向后退一步,不想却绊到了台阶,向下倒去。

宁筝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了我的背,平日里看他风光霁月,未曾想臂膀也是这般有力。

“仔细着些,冒冒失失的。”他抽回手。

“明明是你突然靠近。”我瞪他。

他却一点都不羞愧,抬起手拂了拂我的头发,“梅花落在清玄发间了。”他摊开手。

“你……我,那便多谢公子好意,我先进去了。”撂下这话便急急忙忙进门。

台阶下,宁筝却还未离去。

雪花纷飞,飘在肩头,濡湿了衣料。

手中仍撵着那多小小的梅花,凑近鼻间,似想透过梅花原本的清冽闻出几分那人的味道。

宁筝不由失笑,真是着了她的道了,竟做出此举。摇了摇头,拾级回府。

只是,手中仍小心捻着那朵小小的梅花。

十三、元宵节

日子一天天的过,转眼就到了元宵佳节。

盛京中人生性洒脱热情,民风开放,这元宵佳节便成了少男少女们外出游玩,相识相知,互结连理的好机会。

不入夜,长街两侧便缀满了大红色圆滚滚的灯笼,今日摊贩所做的生意也多是猜灯谜,卖面具的营生,再有几个售条头糕的便是了。

天气回暖,难得有这样热闹的好机会,嬷嬷不喜人多,我便带着挽翠出来游街。

天色渐深,灯笼也被一盏盏点起,运河之中漂浮着大大小小的花灯,入眼净是绚烂之色。

我学着街中少女的做法,买了一个面具戴上,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好不惬意得行走于人流之中。

“下一个,公子且听好了,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答一字。”

路过一猜灯谜的摊子,似是店家所出灯谜皆不俗,看着围在这人们的穿戴,皆是文人墨客。低头沉思,莫非是……

“画。”那人声色温润,缓缓道出。

会心一笑,抬头看他,如街上的少男少女们一样,戴着个涂花面具,下巴线条流畅,唇角带着温吞和煦的笑意,不须窥得全貌,便知是个彬彬有礼的主。

许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他看过来,出于礼貌的点了下头,偷窥被发现,面具下的脸微微发红。

“公子再答一个,便可拿走着玲珑灯盏了。

且听最后一个,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答一字。”

店家果然不俗,沉思良久,我也未探得谜底,那人也是。一时间围着的人也窃窃私语讨论着答案。

将自己带入诗文,想象着秋叶飘落,花朵飘零……

倏得,我便通了。

“店家,可是风?”我开口。

“恭喜这位姑娘探得谜底。只是这玲珑灯盏……”

微微一笑:“我本是凑个热闹,抢先道出答案已是冒犯了,店家无须顾虑,且给这位公子吧。”

谜底揭晓,人潮散去,店家小心翼翼取下灯盏,递与他。灯盏却是不俗,顶上座着飞檐之泰,底下缀着流苏,灯壁上画着寒梅怒放,流觞曲水。确实当的起“玲珑”二字。

“鄙人唐突,想邀姑娘游行,一同放了这花灯,也算是一桩雅事。”

“这……”

“姑娘莫要拒绝,今日元宵佳节,所遇皆为友。”话语间,竟多了些局促。

“那便同行吧。”微微抿唇。

“姑娘”,我回头,他竟摘下了面具,“在下平安候世子崔风,今日遇得小姐,心中甚喜,不知小姐……”

我看着他耳根微红,无奈:“世子安好,民女身份低微,恐与世子交好污了清誉。”

“你不必在意……”

“世子仁心,名唤崔风,恐早探得灯谜。多谢世子成全,玲珑灯盏却是不俗。”我微微欠身,“天色已不早,民女先行一步了。”

以后须得小心低调才是,这等事实在让人烦心。心中暗念。

已是入了夜,长街上只有零零散散的人,我和挽翠说说笑笑,也不觉冷清。

转角行至家门前,却见宁筝站定在那。

见我归来,坦然道:“宁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挽翠你先回去,记得叫嬷嬷给我准备沐浴。”

吩咐玩挽翠,我抬步走向宁筝,笑眯眯道:“宁公子,有何事呢?”

“是有些事,这个给你。”他将一个盒子递与我。

“送我的?”我打开来看。

匣子里躺着一枚发簪,无论是做相府小姐还是太子妃,我都见多了各种奇珍异宝。这枚,却十分惊艳。

是铃兰花样,精致典雅,花样由大大小小的珍珠构成,而枝叶则是用碧色玛瑙雕刻而成。浑然天成,自成一体,绝非俗物。

“宁公子,吾受不起这样贵重的东西。”

“无妨,前几年出去游历偶得此物,见着你就觉得此物应归你所有。”他淡淡道。

“这不合适……更何况,我并未准备甚个回礼。”我递回给他。

“今日元宵佳节,我在桥头看见你了。你正放灯盏。”

微微一笑,“是呢,今日佳节,京中百姓同度良宵,阖家欢乐。”

“是了,今日佳节,收下吧,这些小玩意,于我来说不过是聊胜于无。”

心中一阵暗诽,面上仍是和煦:“公子出手大方,对您来说是九牛一毛,而我却不得不考虑人情世故,公子莫要为难我了。”

“人情世故?”

“是。”

“清玄小姐,你如此聪明,怎会不知宁某意欲何为呢?”

整个人没在嬷嬷给我泡的汤浴里,心乱如麻。

诶,真是愁人,一个不够还来两个。

十四、月色撩人

天气一天天转暖,宓之的婚期也越来越近。

丞相府嫡长女乔宓之将嫁给江湖中人的消息不径而走。外人皆道乔相是因次女乔清玄嫁给平城王后又合离而恐长女又遭此横祸,是而将长女嫁给无权无势的琴师,以保一世安稳。

平城王,是了,沈羡早已上奏封地为王。成了王便丢了太子之位,再无君临天下的可能。

如今想起沈羡,心中已然无了那种闷闷的钝痛,更多的是时过境迁的感慨,时间果然是最好的良药。他人皆以为我对沈羡持着一腔愤恨,我恨过他,而如今我更多的是羡慕于娇娇。

再者,现在的日子实在是太过肆意安乐,从前的那些痛,便也淡了。

宓之将在三月初十出嫁,丞相府这些日子里简直是忙翻了天。前些日子宓之访我道她愿我能做她的送嫁姑娘,我已然是废弃之身,却敌不过她的坚持,前两日便住回了桐苑。

大婚前夜,长姐与我同榻而眠,与从前我出嫁时一般无二。夜渐渐深了,我二人却毫无睡意,女儿家出嫁前的雀跃紧张,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清玄,你可曾想过再嫁?”她话锋一转。

“长姐,我……”“如今我得偿所愿,明日便嫁与苏沐,你却是孤身一人,让我怎么能不歉疚。”

我沉默。

许久才道,“好歹也捞了个郡主当当,算不得多吃亏。”

一扫阴霾,她噗嗤一笑,“你啊你,不管怎么说,我们总是一家人,长姐总希望你过的好,你可明白?”

“清玄知道。”

原来如此,长姐执意让我为她送嫁,本是为我,一时间鼻子竟酸酸的。

我深知长姐如此是出于愧疚,若是我未曾代她出嫁,只怕现在的关系仍是清如寡水。用一遭婚事换得一场姐妹情深,也是不错。

“长姐,早些睡吧,明日若是眼下有乌青,可就不美了。”

本就是郎有情妾有意的一对,婚事自然进行的和美顺遂。陪着长姐在寝殿中坐了一下午,晚间实在闷的黄蓉,便在园子中逛了逛。

苏沐在京中择的宅子极佳,处处精巧,不必说都是随着长姐的心意添置的。正值四月,人间芳菲,园子中樱花开的极好,花团锦簇,即便是在深夜里,也难掩绰丽之姿。

“清玄小姐?”

今日宾客非富即贵,虽看不清来人,我还是站起身规规矩矩行礼。

行过礼抬头,却见来人是宁筝。

“公子怎的……”话出口才觉不妥。

“想问我为何在这里?”

“啊,清玄并无冒犯之意。”

“苏沐是我挚友,他师出家父,我二人同学琴技。”

“原来如此。”

没有话好说了,良久他说:“你甚少穿的这样绮丽。”

“今日我长姐大婚,我是她的送嫁姑娘,自然不能丢了脸面。”我解释。

“绯色暗纹长裙,极衬你的肤色,刚才远远看你,俏丽出尘,恍若仙子。”他似乎总是想说什么便是什么。

“公子谬赞了。”

“我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那日,我说的话你可曾听明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公子不去前厅宴饮吗?”我转移话题。

他低笑,“莫要插科打诨。”

接着便极有耐心的等我回复。

“宁筝。”我第一次喊他全名。

“嗯?”他看我。

“那日我只告诉你吾名,却不曾告诉我姓乔。可,你也早该知道我是谁。”

“是,我是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

“如此便是了。我乃废弃之身,以公子之姿便不要沾染了。若是……若是公子存着些戏耍的意思,清玄在此恳请,以后不要如此了,天下好女儿还多的是。”

自从她成了太子的下堂妻,虽名义上被封了个郡主,却还是少不得被他人调笑。京中那些个公子哥,不时发来拜帖邀自己同游,不用多想便晓得是个什么意思,饶是自己不在意,也觉得委屈酸涩。

苦笑一声,抬起眼看他。

宁筝眼眸深深,开口却十分凉薄,“乔清玄,你就和我说这些?你竟觉得我在玩弄你?”

口唇欲张却不晓得说些什么,索性抿唇不语。

又听他冷笑,“莫说我宁筝从不在意他人之口,你又可曾见过哪个想要玩弄你的人会把他母亲唯一留下的珠花给你?”

“什么?”我诧异。

“你以为我宁筝是个什么慈悲心肠的人?还和你救济乞丐?”

说到这他已是咬牙切齿,抓住我的手腕,狠狠捏住,“我用心之举你竟觉是玩弄?”

月光下的他,肤色白析,眉眼俊朗,着月白色长衫,很是好看,我从未听人如此直白道出自己心中所想,此时此刻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也没有等我反应,松了对我的桎梏,便拂袖离开。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良久,我还站在原地。此时此刻,我只觉月色撩人。

十五、画舫

那夜过后,许久我都不曾见到宁筝。从前我总是能偶遇宁筝,而今我总遇不到他。

我渐渐明白,这世间本没有那么多巧合,我只是幸运被特殊对待罢了。

近来我日日待在茶楼,点一壶茶,倚靠在窗边静待君归。而直到茶香散去,暮色四合,长街归于僻静也不见他身影。

来日方长,吾不着急。结了茶钱,踏月色而去。

“小二,你们东家今日仍事忙不在吗?”

“小姐,真是不巧,近日里那些个琐事已然了结,只是东家今日游湖去了。您看今日还点茶否?”

“多谢告知,今日便不喝茶了,我改日再来。”

“好咧,小姐您走好~”

他去游湖了,好歹是知道了去处,有地可寻。

盛京唯有一处有湖光好景,找船家租借了一小画舫,波光粼粼间,也行到了湖心深处。

此湖唤作翡翠湖,因湖水翠绿碧澄而得名,四面小山环绕,在这盛暑天里仍感沁凉舒爽,文人雅客多好集聚在此。

湖中画舫甚多,虽然到了此处,我却不知如何找到宁筝所在。我们之间总是如此,他可以出其不意的来到我身边,我却对他一无所知。

船舫之中有古琴,既已无他法,便破罐子破摔就是。

略一思索,便抚琴吟唱。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一曲终了,平白多了几分委屈,我本是官家小姐,如今却做了歌女之事。

今日,他不来,我便到此为止吧。胆小也好,半途而废也好,我都不再费神忧心。

“船家,再过一刻钟便回岸上吧。”

“好咧小姐。”

不想,他来的很快。

踏进我舫中,他无言,我亦无言。

“呵,出息了。竟以此法逼我出来。”

“是清玄莽撞了,再无下次。”

久久沉默。

“我要是不来,外边那些个公子哥可都要进来瞧瞧是哪位佳人弹唱了。”

闻此言,不由睫毛颤颤,垂下眼眸。

“我并无此意,公子应该晓晓得。”

“弹的是淇澳。”

有些脸热,“是。”

“为了寻我,谈了淇澳,我可有理解错?”

他十分有耐心,等我回答,心一横答道,“并未。”

“难得郡主你开窍,不枉我晾着你这么些天。”他笑。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听这话委屈之上又多了几分恼怒。

“船家,现在就回岸上吧。”

“好咧~”

听到我说这话,他略挑眉,坐在我边上,“这就急了?”

“公子说笑,我只是有些疲累。”

“乔清玄,团子都比你有耐心,怎的你自觉吃定我了是吗?”

“清玄不敢,想和公子亲近之人恐怕如过江之鲫。”

言语之间,我已是一脸冷漠。

“诶,好了,吾败了,好吗?不要恼怒了。”他叹息着伸手揽我入怀。

脸颊触得衣料,感受到他身上熨帖的温度,我眼眶发酸,几欲落泪。

“我本就是他人的下堂妻,如何配的上你,你还这样戏耍我……”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不该晾着你,莫要哭了可好?我只是怕我不这么做,你永远不会迈出那一步。”

我并未回西街院落,而是去了……旁边宁筝的宅子。

“来擦擦脸,哭成花猫了。”他拧干帕子轻试我的面颊。

“这是你的卧房?”

“是啊。”他在面盆中清洗帕子。

“我从未去过别的男子卧房。”

“以后也没这个机会了。”他笑“困了便睡下,这里不会有别人。”

哭泣着实是废了些心力,我合衣躺下,闻着被褥间的皂荚清香,安然入睡。

醒来已是暮色四合,卧房中亦不见人影。久睡过后脑子有些昏沉,我穿上鞋子坐在床边,静静回忆白日里的事情。

推门声响起。

“醒了?我正要喊你,该用晚饭了。”

坐在小巧的檀木桌边,看着桌上的菜式,好奇问道:“你做的?”

“我做的,许久未下厨,不知手艺如何。”说着给我盛了一盏鱼汤。

汤色奶白,飘着几棵青菜和嫩豆腐,用勺子盛了一口,“好喝,比起挽翠的手艺也差不离了。”

“喜欢就好,再尝尝其他的?”

一顿酒足饭饱。

我懒懒靠在椅子上看宁筝打扫剩下的饭菜,心中暖暖,缓缓道,“宁筝,你真好。”

十六、

后来呢,吾与宁筝择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时节大婚,那天我嫁衣如火,他一身喜服也是真真好看。

惘然想起过去嫁进东宫时的忐忑拘谨,方知,真正的良人在何种场合都会让自己心安自在。

宁筝带我去了北城,那是他的家乡,那里民风淳朴,性格豪爽直率,没有那些繁文缛节的束缚,我自逍遥在山水之间。

我们住在宁筝从前的宅子里,那里虽不常有人住,却还是干净整洁,大抵是从前宁筝父母的慈善让那些家仆即使被遣散,也放心不下这里,世代经商,济生惠民便是宁筝族中千百年流下大家风范。

他总喜欢给我亲手作羹汤,今日是奶白的鱼汤,明日是甘甜的莲子羹,日日不同,却从不间断。

“从前父亲也是这样对母亲,我也要这般待着你。”他总是这样说。

外人只道他风光霁月,而我却见得他两袖沾油盐的样子,见得他亲自下地采摘蔬果的背影,如此种种,才让我觉得,宁筝,他是真真正正属于我的人。

他会等我慢悠悠饮完盏中最后一口羹汤,他会在傍晚散步的时候牵起我的手,他会在外出的时候记得给我捎一纸袋山楂糕,他会在天冷的时候为我戴上亲自涉猎的兔绒手套……这样多的好,常常让我在午夜转醒的时候热泪盈眶,复而拥入宁筝怀中重新入梦。我时常想若这是梦,实际上的我还在东宫神伤,那便让我再也不醒来,在梦中如我所梦所愿。

后来的后来,我有孕了,许是有孕了,让我格外思念盛京,思念那里的柑橘,那里的鲈鱼莼菜,如此一来,我们便踏上了南下归家的路程。

无论路途多远,你总在我身边。

山水难遇,我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便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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