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去十六年了，但六十年前母亲在上海当保姆时获得的那张扫盲识字证书，仍被我完好无损地珍藏着！

母亲的扫盲识字证书

一张薄薄的扫盲识字证书，蕴涵着一段苦难生活的历史，折射出母亲好胜争强的那股牛劲！

奶奶只生了我母亲一个，爷爷在我没有出生前就去世了。奶奶为了使费家的香火得以传承，特地为我母择婿成亲。可是母亲生来命苦，在我出生不到十个月的时候，父亲因病不治撒手西去，所以我对父亲没有一丝印象。

1955年，在我断奶后不久，为了生计，母亲与本村的两位同龄人一同去上海，寻觅了一份唯一可以胜任的保姆工作。几经周折，母亲被在上海淮海路国泰影剧院工作的史姓人家做临时雇工，需干满一个月后决定是否正式雇佣。凭着母亲的淳朴与能干，母亲顺利地干过了试用期，被史家正式雇佣了。史家的保姆，买汰烧洗、家庭保洁、迎来送往、无所不包。史家是有身份的家庭，有着与众不同的要求，但由于母亲的勤劳机灵，加上吃苦耐劳，所以很快就在史家立足了。史家的哥哥史东山，是中国内地著名的导演和编剧。史家是个十分好客的家庭，社会交往也多。那时不像现在，通信方式如此便捷，虽然史家有固定电话，但与史家交往的人员中，绝大多数人靠书信、便条和口信来相互联系。由于母亲的工作量十分繁杂，有时人家上门，主人不在，母亲难免将来客所要转告口信忘记了而误事。母亲曾经因此事而受到过双方的埋怨，倔强的母亲曾在背地里偷偷地流过泪……

国泰大影院

史东山

后来，正好赶上全国性的扫盲运动，母亲在买菜时从同是当保姆的人中了解到，街道居委会正在组织大家利用晚上时间开办扫盲班，外来人员有兴趣的，同样可以报名参加。母亲知道这一消息后，暗暗下定决心：哪怕最忙最苦最累，也要争取去报名上扫盲夜校。因为识了字，很多事情就可以记下来，不会忘记了。就这样抱着多识一字好一字的想法，作为在上海的外地人，母亲走进了同龄的上海人中间，当上了扫盲班的一员。因在母亲生前我没有关心过此事，所以不知道当时母亲在扫盲学习中的详情。但这张识字证书可以告诉我：母亲通过扫盲学习，虽然识字不算多，但至少有效地帮助母亲解决日常人事接待中需要记住的东西，不再因家杂繁忙，一时记不起来而受双方的责备，母亲疲惫的脸上也能多些笑容！

全国性的扫盲运动

扫盲妇女在集中学习

文化大革命期间，当时住在上海淮海中路淮海坊的史家没有逃脱被抄家的命运，憨厚诚朴的母亲不像某些无良保姆，藏匿了一些贵重物品而从此销声匿迹，而是在被告知资本家不许雇佣保姆后，告别了主人，回到乡下老家从事农业劳动。20世纪70年代后期，史家得到了平反，从原来的淮海中路搬到了上海康平路，与红色资本家荣毅仁隔邻相居。稍得安宁，史家又写信给母亲，希望她能重返史家。母亲考虑后，并征得我同意，背起行囊，又重新踏进了史家的大门。

上海康平路史家住宅

红色资本家荣毅仁住宅

为什么史家如此青睐我母亲，这与母亲的真诚淳朴、勤劳能干是分不开的。一个乡下人走到国际大都市，且在一个有层次的文化家庭中当保姆，母亲为史家忠实地服务了一生。王丹凤、柳和清夫妇，越剧十姐妹等老一辈演艺界名人中的大多数人，都曾吃过我母亲做的饭菜，母亲在她们的印象中，绝大多数人以相同的口吻赞扬过我母亲：“阿妹，能干来西”！所有这一切，我认为与这张扫盲识字证书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王丹凤、柳和清夫妇

越剧十姐妹

史家与文艺界人士有着广泛的接触，每逢剧院有演出，总是有人来提前送票。这张票是1986年沈阳杂技团在万体馆演出大型气功表演，我与母亲一起前往，母亲的那张票我没有要来同时保存，这也是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与母亲在如此大的场所并坐观演。

1986年，沈阳杂技团在万体馆演出大型气功表演门票

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女儿降生人世，无奈我们将母亲召回。不到一年时间，史家的孙子出生了，史家多次写信恳求我母亲继续回史家帮助处理所有的家杂。母亲是十分吃情的人，因我女儿无人照管，只能告诉史家：如要回来，只能将十个月大的孙女一起带到上海。终因母亲的诚信能干，史家同意了母亲的要求，就这样，我母亲相继为史家领大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孙子。

1985年11月16日，母亲和我出生2周的女儿

史家的孙子大了，母亲也老了，从此回到了家中。20世纪90年代后期，母亲患脉管炎，我陪她去上海华山医院，从医院出来，我对母亲说：我们要不要去阿姨家歇歇脚，华山医院到康平路十分便捷。母亲听了摇摇头说：不去了，不要给人家找麻烦了。母亲是一个很有骨气的人，且有自知之明。从此母亲再也没有踏进过史家的门槛。

2010年春，史家在我母亲去世八周年的时候，打了好多的电话，最后终于从我原来的工作单位取得了我的手机号码，那年国庆节，史家的女主人，带了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媳来到我家，并到我母亲的过渡墓地进行了祭拜。

睹物思亲，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愿慈母在天堂一切安好！

江南布衣，本名费龙祥，系吴江有线网络公司汾湖分公司退休员工，比较喜爱文笔，曾于20世纪90年代开始在《经济早报》《》《姑苏晚报》和《城市商报》等发表过文章若干并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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