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东亚女性电影被置于行业的边缘,中日韩三国之间,像一片绞缠又割裂的水域。一面,是东亚社会议题的共享语境,一面,是地缘政治与民族情绪垒成的墙。而中国民间电影的跨地性,也往往从东西方之间的关联被讨论,而不是其所处的“附近”。
在影像的语言里,这些水体,有可能推倒隔绝的墙,成为一片群岛吗?策展团队WithHerCamera认为,它们本就是同一片网络。而影展,便是要让这片网络显在化。跨越今年的春季到秋季,在多地开花的“东亚女性影展”里,她们要为边缘提供一个安全空间。
它更意味着从影像生产、影展筹备到在场空间的具身实践。它要是亲密的、可以直接对话的。最好导演们可以成为朋友,最好策展人和观众们也是。
而这一叩问,并不关乎过于宏大的叙事铺陈。这场跨越东亚时空的影像对话,最多聚焦的,是最小单元的日常生活。
这是策展团队走过的第三个年头。它的前身是“中日女性影展”,是两位电影研究的青年学者沈念和闻豪申请发起的文化与学术活动。今年,非虚构作家与导演杨眉也加入了团队。筹备了近半年,这一次,ta们选择以都市为线索,更准确地说,是那些在社会的飞驰中,被置于边缘的暗角,比如首尔复读机构的暗面,东京立交桥下的沟渠与藤蔓,儿童警察的虚构故事,又或是离散的华裔家庭影像。
父亲习惯于让镜头与事物保持一定距离,让一切看上去都光鲜而美好。但那一刻,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里,多了几处特写。它们是背光的脸,或塞满奶油的牙缝。她很快便因为“以错误的方式使用相机”而遭到了指责。
27年后,她与日本导演荒木悠共同执导了《倒错的编年史:出/入亚洲之旅》。片中,1960年代至1990年代的四户普通人家,交叠着英语、上海话、日语、闽南话,道来流散家庭的移民史和“最珍贵而无聊的日常”。
《倒错的编年史:出/入亚洲之旅》(潘律、荒木悠导演)
此次影展的非纪实影像,是来自日本导演井口奈己的《有人在唱歌》和《注意左手》。在《注意左手》中,一种由左撇子传播的病毒正在全球蔓延,仅有12岁以下的儿童免于传染风险。于是,世界各地成立了儿童警察部门,来制裁左撇子们。
《注意左手》剧照(井口奈己导演)
比如,是青少年的。在另一部展映的电影导演洪多艺这里,和边缘站在一起意味着去除青少年议题里成年人的叙事中心。大人们总会将长大成人描述为羽化成蝶的蜕变,而整个青春期便是在蚕蛹之中。她总听见他们说:“只要熬过这个高三,苦完这一阵,接下来就很轻松了。”但她认为,她和朋友们虽然在周身筑起了蛹,但并没有经历意想之中的化茧成蝶,而更像是一只蜻蜓,只是“逐渐变大只了”。
《拯救蜻蜓》电影海报(洪多艺导演)
17岁那一年起,她将镜头对准了伏案苦学的同学们。在高度重视集体荣誉与学术成就的校园中,个体的情感和需求往往被压抑,青春期的孤独与无助被制度性忽视了。洪多艺想要拯救自己和朋友们,却绝望如正在溺水的蜻蜓。在《拯救蜻蜓》中,她想记录下励志叙事之外的暗面——高三的苦读,复读机构里的日月,和活下去的勇气。
学校并不想让她做这样“无关”的事,于是她有意藏起镜头,许多细密的对话,以地面的水洼、凉亭的石柱为画面。在高压而重复的日子里,她们看着操场上的月亮,看着泡不开的面条,像是在试探生命的渴望,却不知道如何触碰到它的轮廓。
那样的时刻,勾起了不少观众的共鸣,也是洪多艺最喜欢的。东亚文化中,青春期更像是一个应对社会期许的过渡阶段,面临层层重压,直到跨过社会时钟上名为“高考”的节点。跨不过去的青少年,人生的钟摆便永久地停在了那里。
又或者是,连孩子的目光都可以不要,人类的中心,也可以一并摘除。日本导演大川景子的《绿洲》中,镜头对准了首都高速公路下,沟渠里恣意生长的藤蔓,和其在高速运转的人类社会里,漫长形成的、独自的生态系统。这条公路,是1964年的东京奥运会前夕疾速征地建造的,因为地价、搬迁等各因素,最终直接建在了河流上方。
城市的暗角和被忽视的生态,也细密地诉说着权力织成的近现代生活,有时会遮蔽掉谁的存在。由潘律和王博共同导演的《瘴气、植物、外销画》,穿越殖民历史和生态叙事的裂缝,以香港为落点,牵连出更广阔的地界。影片讲述了鸦片战争前后,站在中心的殖民者,是如何将疾病和瘴气作为“异化”的叙事道具,并合理化“空间隔离”的。他们由是划分开位高权重的欧洲人,和“贫穷的、对瘟疫免疫”的华人。同时,外销画也在图像中封装和传播殖民的凝视——“帝国之眼不仅规定了谁能够看,也规定了谁能被看到。在看与能被看之间,图像确定了什么才是真实”。
《绿洲》剧照(大川井子导演)
《绿洲》剧照(大川井子导演)
《拯救蜻蜓》和《绿洲》都是三人在山形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上邂逅的。沈念和闻豪是豆友,她和杨眉则是在一次放映上遇见的。但三人的第一次汇流,还是要从山形说起。
作为亚洲首个国际纪录片电影节的山形,由日本导演小川绅介发起。1975年,他与制作团队“小川组”集体搬到日本东北部山形县的牧野村,去和当地村民共同生活。1989年,在山形市一百周年纪念的契机,小川提出,可以举办一场国际纪录片电影节。
中国民间纪录片的跨地性,往往从中西之间的关联被讨论,而不是与中国结合最紧密的东亚各国。而事实上,东亚、东南亚各自的社会运动,以及冷战后转型的文化语境,都与各地所生发的影像运动有着深深浅浅的关联。改革开放以来,在电影制作层面,中日之间有过许多维度的交流,包括胶片洗印、后期声音技术等。
几次交流密集的时期,往往伴随着某一国别电影的崛起或起步。比如,国内的第五代导演,八零年代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后,历经过社会诸变,进入国际舞台的第一步,其实是踩在日本的。上世纪以来,东京国际电影节把许多奖项颁给了中国电影,许多日本独立影院也大量引进了中国作品。
《瘴气、植物、外销画》剧照(潘律、王博导演)
电影学者约书亚·内纬斯(JoshuaNeves)曾说,对于亚际间的聚合体而言,不同岛屿之间的“中间”地带是重要的,却被严重忽视,甚至是边缘化。那里有超越时间与想象的流动水体。电影研究学者马然则补充,水体的流动,会不断对边界进行再定义。
闻豪认为,东亚这一框架有它地缘政治的一面,但同时是需要不断被重塑的。在策展考量上,三人将之作为一个选择的范围,而非束缚的准则,同时也避免标签化,使之成为一个同化个体、地域间经验的抽象概念。
“大家从根本上来说,一直都是一张网络。”沈念说,“但在很多人看来,每个国家都好像是孤岛一样,甚至可能彼此更多是对立与偏见”。
被东亚三国之间的地缘政治、民族情绪切割开来的,不只是电影技术的传播,更是背后广泛的社会现实。诸如《拯救蜻蜓》中的复读机构,或是东亚家庭影像中的父性叙事,都可被视作冰山的一角。因而,如何让一直存在的亚际民间网络显在化,便成为沈念思考的问题。
三人认为,做到这一点,要从营造一个属于边缘的安全空间开始。闻豪说,边缘性是三人所坚持的、最有价值的部分。而这也意味着,要以更为草根的行动去推进影展的发生。但中国的民间电影网络,还没有一个可供参考的蓝本,也因此状况迭出。
提及过往每一届的办展经历,沈念和杨眉都笑着用“被创飞”来形容。但即便如此,ta们仍然选择主动与边缘站在一起。恰恰是不缺曝光度、已经获得较多认可的影片,是ta们要从影展中排除出去的,而这也是三人作为策展团队的责任所在。
ta们不得不反复向基金会、向导演们致歉,甚至因为造成的损失,预先垫了一万多元进去。
杨眉加入之前,闻豪也因为疫情而无法回国,于是,在国内与资方场地、与导演的大小沟通,到有时涉及影片字幕的翻译,都落到了沈念一个人头上。在筹备期,她常常为状况外事件而彻夜失眠。“我当时很明显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而且,本来不应该是一个对抗关系,应该是合作关系才对的,但最终却变成了这样的结果。”她说。那样一种孤立感,给她留下了很大的阴影。因而,这一届时,她有意识地想要再添一人,闻豪回不来的话,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国内面对这一切。
策展人杨眉、沈念
策展人闻豪
女性影展是一步步摘去霸权的实践,至于剩下的是什么,则可以是流动的、不被定义的。比起女性作为一面旗帜,更困难的,是去回应一整个产销机制。
而闻豪认为,这一情况和这一领域的放映生态密切相关。“问题不是过度商业化,而是根本就没有商业化过,才导致了中间有各种各样的人存在,甚至是像买办一样的角色。”他说。
上一届的中日女性影展,设置了基础的门票费用,以支付运营的成本。在扣除支付给志愿者等的基础费用后,如果有任何收入的结余,都会悉数给到导演。那一届主要展出的是小田香和章梦奇的纪录影像,前者由北京日本文化中心承担放映费,而三人在事先向章梦奇说明时,本还为不能确保是否会有结余而羞赧,但也许是习惯了糟糕的现实,对方即刻爽快地答应了,在之后收到钱时,也十分感动。闻豪感到诧异,尽管章梦奇已经参与过不少的国际电影节,但在中国的类似放映场景中,还是几乎没怎么收到过放映费。
此外,志愿者也时常面临着剥削与分工不均。无法收费,便也往往意味着,需要大量志愿者的参与。但志愿者们常常遇到不知道付费多少、投入怎样的精力合理等迷思。有些人本来是观众,不知何故便成为了志愿者,莫名其妙就可能做了一些其实不应该去承担的活。“都是以文化的名义,到最终呈现出来是一种剥削的现象”,他说。
沈念感到,不同环节的劳动投入,在一种很不正规的情况下被商业化了。因为它确实产生了商业价值,但这些价值应该如何平等地分到每一个参与在其中的劳动者身上去,从未被规定过,甚至可能连一种可行的模式参考也没有。但至少,不浪漫化“超额损耗自己和ta人”这件事的实质,并坚决杜绝正当化志愿者承受免费、高压劳动的行为,是我们可以去做的小事。
继前期对接的一系列不顺之后,三人决定,出于可执行性的考虑,将影展暂时落地在各大高校。这也让策展人们略感遗憾,如果不是民间电影的各项限制性因素,ta们也想走进一般的电影院,又或是深入乡村,有一天,可以看到院线垄断的瓦解……
一个或许难以被避免的问题是,如果社会资源贫乏、创作空间稀缺,甚至无法保证影像行动的可持续性,这一切是否还有意义?
环境的艰难,让策展人不得不化身多栖动物,应对始料未及的突发状况。但沈念认为,这并不应该是由ta们解答的问题。从影像生态出发,商业市场和独立制作应该是互哺的关系。如果只有所谓的“主流”在一家独大,没有富含个性的“旁流”在四面流通的话,就一定会衰败。就像没有河川溪流,就不可能有大海,即便有也会是一潭死水,一定会迎来干涸。许多看似“小众”的活动与运动背后,都曾经有过大型资本的撑腰。比如积极支持了许多先锋独立影像艺术家的日本艺术剧院协会(简称“ATG”),还有给予许多年轻电影人放映机会的日本迷你剧院——两者最终都反哺了因为制片厂体系瓦解而摇摇欲坠的日本电影产业。
《凝视女像》中,蔡柏贞提到:“可以根本突破现有产销逻辑的大翻动愈发遥遥无期之时,我认为在个人可实践的战略点上从事偶发或不偶发的游击战,会是一个更可行也更具颠覆性的形式。”以流散的方式,在多地浮现的安全空间,像是一粒粒蒲公英的种子。在女性影展的区块,从更为主流的切入点到草根的游击战,都是合力的一部分。
而放映的替代空间与影片本身的边缘性,也有交合之处。正如张亚璇曾写:“它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在这些具体的行动背后,存在着一个离散的群体,而他们之间,有着精神上的认同和呼应,那是一种自然生成又不轻易言弃的文化抵抗的精神。”这些出于对电影的挚爱,而自发形成的电影行动网络,往往缺乏经济支援,也难有实际的收益,其中不乏心酸与伤痕,和需要坚定的自我照顾的部分。
对于三人来说,电影早已成为了生活最重要的切片之一。在国内的沈念和杨眉,在影展之外的空间,也在持续地开拓着属于女性的公共空间。
“父权视角会认为,你沉溺在所谓的女性体验里面,视野非常得狭窄,好像是那种闺房里的小小事情。”沈念说。而杨眉认为,女性体验之间也有着丰富的参差,在男性杂志从业的经历,让她看见,不少以女性为题的项目,仍单一地聚焦于事业有成,或是符合某种社会定义的女性身份。她们于是开启了“奥特我们”播客和以“摩登情感”为主题的沙龙对话,聚焦于亲密关系、母亲角色、临终关怀等日常生活的课题。在上海图书馆这样一个所有人都可以进入的场域,延续安全空间构筑的实践。
而“规模不大”实则也是三人的积极考虑之一。女性影像之岛,是让导演、策展人、观众,可以在这些身份之外,建立真实的相遇与对话。电影照进现实之后,连结便会浮现,共振便会持久地发生。三人认为,需要有人去做一个规模可能不大,但是它的主体性更是偏重于连结的影展。在一个电影盛事的场景里,观众可能是拘束的,害怕会说“傻话”。三人想要的,是家庭派对一般的感觉,能让观众们在快节奏的城市生活里,彼此结下珍贵的友情,而不仅仅是资源的互换。
在这些现场,不乏妈妈们、奶奶们、不婚族或是离异女性,许多人并非影像爱好者。但怀着另外一些兴趣来现场的人,也有会被与现实困境相关的文艺表达所吸引。沈念说:“大家会发现,原来其实这么多的艺术作品,都在表达我的困境,它是很重要的,值得被这么多的艺术家反复书写。”由是,走出孤绝的岛,感到被看见。
也是在现场,除了影视作品的交流外,也有不少观众分享自己具身的、日常生活的遭遇。这个规模不大的影展,吸引了许多观众特地请假从异地坐高铁来观看,让三人在真真切切的互动中看见,原来对许多人来说,“只是就共享的困境,聊一聊天”是一件多么稀缺的事,甚至是为之饥渴的。因而,哪怕是影展过去多日之后,她们仍然会翻译观众给导演的提问。“只要观众想要交流,我们绝对不会告诉ta们时间不够了。”沈念说。
不是定义女性,而是爱慕女性、理解女性、分享作为女性的身体经验。齐刷刷剃着寸头的三人,在映后的策展人论坛里,像朋友一样与观众们娓娓道来的,不止是电影行业本身的景象,也会提到财务合同对接的隐形劳动,和女性剃寸头而面临的歧视与不善的社会目光。
这一目光,从短发着男装的华裔女性导演先驱伍锦霞起,便持续存在着。
杨子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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