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霜夹着书本随着人潮涌出那位于大马路闹市中心的商场大楼。由于战乱,几所沪上闻名的大学都被迫迁往公共租界上这幢商业大楼上课。
“密司席!”一个穿着鸡皮夹克的男生从后面追上她。这是个四年级生,近日来老盯着她,“大华在做嘉宝的片子……”
芷霜矜持地谢绝了。这些来路不明不白的男同学,她是决不会随便与他们搭讪的。
出了商业大楼的门,便是人声喧闹的大马路了,随着大量市民迁入租界地,仗管仗打,而马路两侧的商家,生意倒好起来了。
芷霜终于可以脱下穿了九年的清一色的墨绿校服,现在她穿着件豆沙色的薄呢旗袍,外套象牙色开司米短大衣,腋下夹着几本讲义夹,很是一副标准的大学生装束。遗憾的是,一切与她所憧憬已久的大学校园生活:素有花旗风之称的约大,宫廷气概的沪江,丽娃莉坦般浪漫的大厦大学,不可一世的四年级生……都给战事搅得面目全非了。现在连校园都没有了,大家只是挤在这个吵吵闹闹的商场上听课,铃一响,就“哄”的一下拥进来,再铃一响,又“哄”的一下挤出去,同学之间,都不及沟通了解,彼此间就像是公共汽车上的搭客一样冷漠,根本谈不上什么团体精神,除非男女同学间那种永远演不完的罗曼史。
她看看表,时间还早,她实在不愿再回到那拥挤不堪的舅舅家,此时她才体会到,麒麟能一直在他姑丈家寄居这么几年,可见他忍耐心是十分强的。
沿街一家炒货铺前架起一口大锅正在卖炒白果。一个黑红的店伙一边麻利地操作着一边吆喝着:
“呃,香炒玉白果,颗颗大又大。小姑娘吃了奶奶大,男囝头吃了泡泡大……”
伙计的表情诙谐有趣,使人对他粗俗的叫卖声也只听到幽默之意,而不去计较那俗气的字眼了。这个精神饱满、乐天开心的伙计,令芷霜忆起那一晚在凡尔登花园见到的卖棉花糖的白俄。唉,不过只那么几个月光景,现在想起来好像已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隽敏的气量向来狭窄多疑,自那晚因她哥对芷霜过分热忱而冷落了她以后,她与芷霜间似就突然生分了。再后来芷霜又搬至租界地舅舅处,她们间似就更不走动了。育秀里其他同学好像也忽然都销声匿迹了。现在她只是独来独往,万般无趣地打发着这向往已久的大学生活。
芷霜买了一包炒白果,登上公共汽车的楼上后座,无聊地边剥着白果,边观望着街景。虽说在公众场合吃零食是十分不符合礼仪的,但现今一切都无所谓了,既无舍监要候着请吃大餐,也没有与她比高低的女伴。现今,连大学里的男生都是穿着风衣大摇大摆进教室——教室里连挂衣钩都没有。反正现在是战时,一切都是允许的。
芷霜几乎有点恶作剧地故意把白果壳捏得卜卜响,有时有心反叛一下,会体会到一种莫名的痛快。白果肉确实又香又糯,翡翠色的,带点半透明。
“倒真会小乐惠。”谁在她边上轻声说了一句,就挨着她坐下了。
“呵,麒麟哥!”芷霜看看摊在膝头手帕上的一大堆白果壳,略有点尴尬。
“去哪?回家?”
她耸耸肩:“不知道。”她的心头只感到一阵空虚,就几个月前在育秀园里,她尚能以自己的美丽和聪慧,获得了师生们的欣赏,并不是自诩,她那时真可以说誉满全校了。哪像现在?没有朋友,没有社会交际,什么也没有!她唯有努力适应这个稀奇古怪的大学生涯了。
“芷霜,周六晚上在女青年会有个义赈游园会,他们需要几位小姐帮忙义卖,我帮你找个机会。我想,这对一个育秀生是不难的。”麒麟对她说,他实在真希望芷霜能关心一下救亡工作。在这民族危难之时,他不能想象一个青年对这一切竟还能不问不闻,偏偏芷霜就是这样。
“唷,我要温书呢。读家政最令人头痛的就是营养学,要读有机化学的。那乌龟板一样的方程式,真让人头疼。”芷霜不感兴趣地皱皱眉。
麒麟不吭声了。
电车当当地行过新世界,只见商场门口人簇挤挤。原来,有一条六千余斤的大鲨鱼正在新世界里展览,一幅巨型广告悬挂在入口处。
“想不到,上海人还有这番心思!大世界吃炸弹之事不过才那么几个月光景,看来却已经忘记了。”麒麟愤愤地说。
“麒麟哥,我就去吧。”芷霜将白果壳小心再倒入纸袋里,一边说。
麒麟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别勉强,随你心好了。”近来,极度的担忧和忧郁,使他觉得自己脾气变得很坏。说真的,他感到自己实在不通人情得很。芷霜自有她的、不容任何人干涉代劳的生活准则,他有何权利硬去干涉她呢?他算她的谁呢?
周六晚上,静安寺路女青年会的大草坪上张灯结彩,铺着洁白抽绣台毯的马蹄形台面已摆好了,点缀着盆盆的插花。喷水池已开始喷水了,池面上飘浮着些许落叶与花瓣,七彩绚丽的灯光映照在水柱上,煞是富丽灿烂,连那喷水柱似也有了生命。
主楼廊沿下,临时布置成一个主席台,左侧,穿着一式白礼服戴着黑领结的乐队已经坐好了。今晚,是个十分正式的社交活动。
芷霜穿着一件银白色平金缎子旗袍,滚着纯银色滚条,上面一件小坎肩,宛若一支清新的百合花,傍着麒麟款款步入会场。入口处设着一只大银盘,专供宾客投放名片。麒麟与芷霜都属“小八腊子”,自然也没有啥名片可投放。
“今天那么正式!”芷霜轻轻嘘了一口气。她在育秀虽说已受过充分训练了,但身临其境毕竟还是第一次,不免有点紧张。
“没关系,我们反正是来做义工的。放心好了,今晚我做你的partner(男伴)。”麒麟拍拍她肩头说。
芷霜往那银器盆里扫了一眼,似看见卡片中有女明星洪枫,近日发大财的裕盛厂老板刘同钧,还有新近筹建了“国际红十字会伤兵医院”的竺梅先夫妇等名片,都是些沪上闻人。
义卖桌上陈列着各式绒线小编结物,还有一碟碟结涟冻之类小点心,都是女青年会的义工们自己做的。一眼看去,义卖桌后任义工的都是些倩倩淑女,有好几张面熟陌生的脸孔,想来总是育秀或同级姐妹学校中的女学生,不少小姐们身边,伴着她们的母亲,那自然都是些新派的太太。她们几乎认识这里的每一位宾客,她们中不少本身就是社会活动家。这种场合,同时也极可能是她们为女儿物色夫婿的机会。芷霜的母亲是一个旧式妇女,为此芷霜只能自己为自己开辟道路,她那几乎站不起的自信心,又建立起来了。
麒麟把芷霜介绍给会里一位女先生。
“你放心好了。”她用眼睛向他示意。
“祝你今晚过得快乐。”他也用眼睛向她默道。
芷霜被带到一个卖绒胸花的义卖摊前,那位女先生简单对她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不及芷霜细细打量下周围义卖摊上的女伴们,一个人过来亲热地拍拍她肩头:“芷霜!”
呵,是朱蓓蓓!自脱下那身墨绿色的校服后,朱蓓蓓更显得绮丽风流,一头及肩的蓬松长发上,扣着只成色极好的紫晶压发,身上是一袭透紫的獐绒旗袍,白手套直拉到肘部,紧紧裹着浑圆的手臂,颈脖上垂着一串珍珠项链,颗颗滚圆晶莹,有玉米大的一粒粒,令眼界不低的芷霜,也不禁对它们多看了几眼。朱蓓蓓优雅地手托酒杯肚发问:
“毕业后你们都躲哪儿去了?怎么一个也不见了。”蓓蓓娇嗔薄怒地抱怨着,随即又把头微微一侧,说,“你还是这样,一点也没变。”
芷霜刚想回答“你也是”,却发现这句话太言不由衷了。现在的朱蓓蓓,一脱下学生装,已经活脱脱是个交际花腔调了。
“你真漂亮。”芷霜说,蓓蓓漂亮倒是更漂亮了,“你在哪个大学?当时听说你准备投考社会学专业,这对你很合适。”
岂知朱蓓蓓托着酒杯的手漫不经心地一挥,说:“我现在就在读‘嘉里顿’——家里等——大学。喏,这儿也是我的课堂,该学的东西多着呢。‘社会学’,”她说着挺外国派地耸耸肩,“打仗打得这样一塌糊涂,难民救济,还有失业失学,种种社会问题一大堆,我看看也吓煞了,犯不着去自投罗网。讲难听点,‘社会学’这门课就像鱼翅火腿之类,一定要有原汁鸡汤来吊鲜味,自己要没有一点实力,光凭白开水一冲,清汤寡水的,这点鱼翅火腿放了也白搭。”
芷霜觉得几个月不见,朱蓓蓓的谈吐变得俗气了。她待在家里,也不像在做事的样子,但颈脖上这串昂贵的珍珠项链又令她困惑。据芷霜所知,朱家早几年已家境败落了,哪还能为她买这样昂贵的首饰?
“咦,隽敏呢?”朱蓓蓓此时方想起芷霜的还有一半,岂知这已是隔年老皇历了。
“我如今暂住在租界地里亲戚家,老也碰不着她。”芷霜婉转地说。
“听说,隽敏在拼命追求那位漂亮的封医生呢。真浪漫,她还是这个泼辣脾气。”蓓蓓呷了口葡萄酒,又一一问起了几个育秀的旧日同学,有几个与芷霜还是在一所大学里的,无奈现在因为战局,一所大学拆成好几摊上课,再加大学又是计学分的,不必天天点卯上课,因此芷霜也只是一问三不知。想想中学毕业不过半年不到,以往同室同窗的老同学,竟已影踪全无了,不由得不让人寒心。
“呃,知道刘彩珍吗?她结婚了,嫁给地产大王李家的大儿子。她的公爹好像今晚也到的。”朱蓓蓓目光在人簇中搜寻着,一边喃喃说着,“刚才还看见他晃过,穿着一件长衫,一副遗老遗少的腔调……”
芷霜对刘彩珍的公爹并不感兴趣,只觉得刘彩珍这么早就结婚了,实在太可惜:“怪不得她毕业考也不来参加了。其实只相差一个多月,她要是毕业考考好,文凭到手后再结婚也来得及,好坏也有张文凭。”
“嗨,他们李家是老法人家,连女孩子出来住读都不赞成,哪还在乎这张文凭?古话说,丑丑夫人相。别看刘彩珍长相平平,财运却好得很呢;娘家又发财——她家的裕盛股票这几天吃香得不成,婆家又有家底,真正是我们班级第一号夫人了。李家房子在迈尔西爱路,莫佬佬的大,光那圈花园围墙,就有兆丰公园那气派了。”说着她戛然煞住了话题,“那边过来的那位太太,是这里社交部的蒲娟琳先生。知道,她马上就要成为隽敏的stepmother(继母)了。她是个老密司,精挑细拣的,倒也给她挑到了。她走过来了……”说着,朱蓓蓓开始泛起一抹恰如其分的、礼貌又绝不过分殷勤的微笑。几个月不见,朱蓓蓓老练多了。
蒲娟琳沿着义卖摊逐个向来帮忙的小姐们及陪伴她们的母亲打招呼。她薄施粉黛,端丽大方,属那种刻意修饰出来的朴素:一身黑蕾丝花纹面的中袖夹旗袍,外罩着件宽宽松松、轻薄如蝉翼的象牙白开司米披肩,旗袍领口正中别着一枚方钻别针,雍容富态,真是名副其实的一副大经理太太的相。
“朱小姐,今晚辛苦你了。”她微笑着与朱蓓蓓拉拉手,同时也与芷霜拉了拉手。她的手掌十分温软泽润,涂着妃色蔻丹,闲着时双手就交叠着在自家胸前,那架势有点像歌唱家在舞台上的姿势。
乐队开始奏起表示对平和生活和人人互相亲爱的渴望的《圣母颂》,晚会开始了。
蒲娟琳是司仪,致辞自然就是她了。经过麦克风的传播,她的声音略显得有点低哑,带有磁性,令她的声音具有一种不可忽视的威力。
望着她,芷霜又想起朱蓓蓓那番粗俗不堪却又确有道理的话:“社会学是鱼翅火腿,没有原汁鸡汤吊鲜味,也是白搭。”这位蒲女士嫁给了祝景臣,这下真可谓英雄大有用武之地了。她看上去真能干,会成为一个称职的祝太太的。唔,隽敏这下可真的碰到一个克星了,不过也无妨,她迟早要出嫁的。只是,隽人,能与这位能干的继母合得来吗?一晃又是好几个月过去了,祝隽人还会记得那个晚上吗?如果他再往福禄邨打电话,回答他的只有一遍一遍重复的电话铃,他会知道她不住在那里了,但他会打听她住在哪里吗?
祝隽人一看,就让人看出不属能干的男子,但他的教养举止是极其gentle(温文尔雅)的,却又不像那天的封医师那么完全的洋派。听说他现在在洋行里找到事了,又是堂堂祝公子,人又长得这等英俊,像那天晚上买棉花糖吃之类的小插曲,一定也是不少的。芷霜边胡乱想着边专心盯着蒲娟琳,但她讲的什么,却一句也没有听入耳。
蒲娟琳滔滔地讲着,无非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之类。人们听得也多了,因此也不大专心。他们或者互相自顾低声谈天,也有不甘寂寞伸长脖子四处寻觅相熟的人。
这时,入口处踱进一位穿着青紫湖绉面长衫的气宇不凡的先生。他的出现稍稍惊动了下会场,不少人纷纷向他示意打招呼,他也一一向人们拱手作答,满脸洋溢着坦诚的微笑。
“中华银行的祝景臣。”
“这次他额角头高到天花板,从挤兑风中顶过来了,真是一只不倒翁呢……”
“这次投资裕盛厂,让他正好捅到腰眼上——看准了有这样发达一爿厂做中华银行后台,他更加笃定了……”
宾客们在窃窃私语着。
祝景臣向来对这种时髦洋派活动不感兴趣,说心里话,他也不希望蒲娟琳过分热衷这种社会活动,这种社交既花时又费神,弄到头还是希望你多搞落点钞票,没有啥意思。无奈今天娟琳作司仪,也得捧捧她场。再则,今晚头面人物不少,借此也可听听各方面行情。
“……我相信,今天置身在这儿的各位,只要比别人多出一点力,多表示出一份关心,那么社会得到的,将是十分丰厚的,因为今天这里,聚集着各界的精英……”娟琳的讲话已近尾声了,众人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义卖开始的同时,男女青年会所属的歌咏班等也开始表演音乐节目。自国军西撤后,即使在租界地里,租界当局也授意指令各抗日团体不要太露锋芒,不少团体也已纷纷解散了。因此这次义演的一些节目,大多只能通过赞美诗来抒发对战争及侵略者的谴责。
麒麟那天也有节目。当他在临时搭起的后台里张望着,待看到义卖摊上忙得不亦乐乎、几乎应接不暇的芷霜时,心中觉得十分宽慰。终于,他觉得自己与芷霜又靠近了一大截,而且,他也能让芷霜快乐了。再说,因为他喜欢芷霜,因此他特别不能容忍她这种对整个抗战局势漠然置之,一心只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的态度。
义卖开始了,宾客们也开始了自由交谈。话题不外乎局势及出路。景臣因这次挤兑中现出了英雄本色,也就成为众人的智多星,不时团团被人们围住讨教。
那边一个义卖汽水的摊子上,却传来一阵阵恣意放肆的笑声,原来是刘同钧在那边吃人家义工小姐豆腐。
“我买汽水条件蛮多的,”刘同钧说,“要小姐替我开好盖子……”
“可以,开一只瓶盖两百只洋。”那位穿着紫旗袍的义工小姐朱蓓蓓笑盈盈地说,“你出两百只洋,我喂你吃……”
不少人团团围着这只汽水摊看热闹。
刘同钧的裕盛发了大财了。“八一三”以来,上海五千多家工厂,毁于战火的达一半以上,刘同钧这次棋高一着,将厂设在内地,丝毫无损失。这阵他频频取道香港,来回于内地与上海之间,往返忙碌,人晒黑了,也瘦了,看上去反倒精神了。
“好呀,不就两百只洋嘛!”老话讲,钱是人的胆,刘同钧发了财,举止不觉也更豪放无顾忌了。只见他从口袋里刷刷数出两百块法币,往桌上一放,眉开眼笑地看着朱蓓蓓将汽水盖一掀,纤纤细手将瓶汽水送上来。
“不,我要你喂我。”同钧双眼一闭,说。
“你要么调只奶瓶来,我就喂你。”那一个也双手往腰上一撑,娇嗔地说。
“这个活宝是不是你们的刘同钧?太过分了。”什么时候蒲娟琳悄然走到景臣身边,对着他皱皱眉头说。
“算了,看你们请的这位义工小姐,也像交际花一样,还要怪人家做啥呢?你只要大家掏空口袋就可以了,其他也不必管太多了。”景臣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越是这种“猪头三”,才会一掷千金充阔佬的呢。
那个汽水摊越发闹得厉害了,刘同钧继续粘在那儿装疯卖傻,惹得看热闹的人得劲了,哄得更厉害了。刘同钧就这个脾气,起哄的人越多,他脑子会越发昏。按景臣的意思,事业做得越大,就越要爱护自己的形象,才能使其他厂商对该实业前途永持信心。
“同钧兄。”他把他叫过来了。
刘同钧手捧着那瓶汽水,满脸红光地踱过来了。
“同钧兄,别太忘形,留心有人去你太太跟前告状去。”景臣半真半假地劝着他。
刘同钧余兴未尽,扬着大拇指说:“这位朱蓓蓓小姐有魅力。谁有眼光,看准她将本钱尽管甩下去好了,她准保能出道。不出一年,你们看着好了,会名满上海滩的。”
“同钧兄有此雅兴,不如来个金屋藏娇……”边上人们继续打趣着刘同钧,景臣看着实在不像样,索性把话题转入正题:
“看这局势,不过开战了三个来月,上海已沦为孤岛了。想那阵‘七七’事变没过几天,我去拜访杜先生时,他已提醒过我:上海也有打仗的可能。想不到他倒真有点像未出茅庐便能预知天下大事的诸葛亮!悔当初在他大声疾呼众人不要再稀里糊涂之时,能听他几句就好了。”
边上一位矮矮胖胖、貌不惊人的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操着一口广东上海话说:“我在漕河泾的那爿厂,全完了,被东洋人做了司令部。早知这样,不如我自己一把火把厂烧个干净,省得让这些东洋人来糟蹋。”说话的是冠生园的老板冼冠生,他那点生产设备全被毁了,虽说冠生园的总管理处和总营业处因在租界里还得以幸存,但也只能靠临时设立的小手工作坊来勉强支撑,也是度日艰难得很。
“还是同钧兄有先见之明呀!”众人此时对刘同钧,真是羡慕得近乎嫉妒了。
“啥先见之明,我这叫一屁弹着的。”刘同钧搔搔头皮,又摆出一副不设防的坦然,这是他的法宝,让人在不知不觉之中入他的圈套也未知。
裕盛厂的兴隆,无疑在当时的厂商之中为一盏指路明灯,虽然悟出他的高明之处为时已晚了,确也恰因为这个原因,令裕盛的声誉又大大提高了。景臣十分庆幸自己当初的判断力,断然贷以巨款,为慢慢渗入该厂已铺好第一块踏脚石,与裕盛厂达成以股票作抵的协议,无疑更有利华行对裕盛的控制,如是只要再向裕盛投资一笔款项,不怕捏不住裕盛。中华银行如能控制住裕盛,实力信誉又可走前一大步了。
他把刘同钧拉到一边,说:“同钧兄,你旗开得胜,当乘胜加油,索性办成个现代化的大企业……听我行驻留裕盛的席先生讲,现今纺织机动力都采用马达,你们裕盛厂还是用的蒸汽机来带动天杆,这样耗煤太多了,一旦飞轮绳子松了,在它传动下的机器就不得不全部停车,也太麻烦了。老话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索性扩建个马达动力的新厂房如何?我们再度合作,我行贷款给予优惠,怎样?有魄力吗?”
“裕盛厂不过刚刚盈利,马上就扩建,一件事比一件事需更多的资金,这样的投资是否划算?”同钧用手指轻轻敲着汽水瓶,反问景臣。讲得也对,景臣一下倒无言以答。
这时,一个中等身材,穿着件麻花呢上装的先生从刘同钧身边走过,同钧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他:“呵,龚经理。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华银行的祝大班,你们两尊都是实骨铁硬的财神菩萨呢。”
人说冤家路窄,景臣与龚经理一来一去暗斗了几个回合,却从未打过照面,不料会在这里相遇。不过祝景臣倒也气量大。他明白,但凡人,都有无法避免的致命伤——要吃饭。如是,也就生出了种种冤怨,这也是常事嘛。更何况,他祝景臣也没被对方摔倒。因此,他满脸春风地伸出手:“呵,久仰,久仰!听说你大喜呀,新太太一起来了吗?”
“哦,她有点不舒服……”龚经理多少有点狼狈地说。他虽属高个,却是晾衣竿样的一根,两颊瘦削,高高地突出一对颧骨,一副刻薄精明的面相,也不知魏罗玛丽——现在该称龚罗玛丽太太,到底看中他点啥。
就此他们三人托着酒杯肚团团站着,各人肚中揣着一本账,一时倒也想不出敷衍话了。还是景臣,一眼瞥见一位脸善的先生,就此拉上了话搭头:“这位,像是仙乐斯舞厅老板谢葆生嘛。”
“他现在神气。”同钧和着调说。
“讲到谢葆生,总归让人想起十几年前的电影王子王吉亭。谢葆生原先不过做做他的跟班,王吉亭现在落魄了,听讲还去寻过谢葆生,人家睬也不睬他了。”祝景臣不无感叹地说。自从目睹了封家的败状,特别自己在生意场上经历了一次危机后,近来他常会悲从中来,自己也讲不出个所以然。
“本来嘛,这个王吉亭除了白相外,‘武’不能当救火员,‘文’不会摆测字摊,谁会愿意白养着他?想当年王吉亭那野豁豁的腔调,成日价驾着辆马车横冲直撞,再搭上个明星太太杨耐梅,为了捧名角,三克拉的钻戒都会掷到台上去。这种人家不败,天也不答应呢。所以人讲,好不过三代,做人也不要便宜全占尽,你这里辛辛苦苦把钱扒进来,碰到个不能干的小辈,给你弄个精打光也不一定。”龚经理慢条斯理地说着,阴丝丝地笑着,句句话都朝着景臣刺来。
“喂,龚经理,新近财政局怎么又兴新花头了,对高支纱锭低税率,低支纱锭高税率,想出这个花头经的人不吃饭的,把我们生意人卡得这般一动不好动,啥意思呢?”刘同钧趁势想打听点上层消息。
“他们税务局订出如此规矩,总归有他们道理的,”龚经理因着在国家银行任职,因此总有点趾高气扬,也总有人要讨好他,更助长他那股骄横之气。只听他悠悠地往下说,多少带点官腔,“现在国难当头,各厂商钱业,还应以民族为重,不要因蝇头小利而忘了抗日救国才是。现在竺梅先在宁波同乡会捐了架飞机,天厨厂的吴蕴初,也捐了几十万只防毒面罩送往前线,你们两位都是沪上有名的实业家,想来出手也不小的。这次战时救国公债认购了多少?”
刘同钧没有防备,只得用话搪塞着:“阿拉总归不会太坍台的。”
景臣只是默默盯着酒杯壁上的泡沫,半天才冷冷地说:“不是讲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嘛。只是有些地方,政府也得向老百姓交代清楚。比方讲,政府的国防费用到底用哪去了?军队的装备竟如此差劣:德国的山炮上海不适用,美国购来的战斗机也是二手货,意大利来的轰炸机,连炮管中的来复线也磨光了……当年‘献机作寿’的飞机呢?怎么一架也看不见了?不把那些从中贪污渔利之辈捉出来,只一股脑儿要人家买公债捐铜钿,人家就是拿出来也不窝心的。”祝景臣一番话说到大家心里了,刘同钧嘴巴也硬起来了:
“是呀,不是我们小气,只是捐钱要捐得有个名堂……”
祝景臣话锋一转,直对着龚经理说:“想来龚先生自己公债票一定认购了不少,龚太太那点私房是很可观的,全过程都是我经手的。这一来,龚经理头寸也活络了呢。”
“啥话!太太是太太,我是我,我不吃女人饭。”龚经理给他那番话说得讪讪的,嘴上却还一味强硬着,且战且退,一眼瞥见个相熟的古董商,即托词逃之夭夭了。
“这只麻将牌里的百搭,又搭上个古董商了。”景臣嘲着他。
“哎唷,你还不晓得?他是个出名的旧货鬼,就是喜欢挖古董呀!”同钧诡秘地一笑,然后轻声挨着景臣耳边,猥琐地说,“他专喜欢觅倒大他的小孀妇,这次觅了个太太讲要倒大他八岁,这不是在挖古董吗!”说着同钧就怪声怪气地纵声大笑了。景臣想附着他也笑几声,但眼前却浮出罗玛丽无奈凄切的微笑:“那么你讲,谁配得上我呢?”他只觉得喉咙口哽住了,笑不出来。
“……那块石头是人家作押抵给我们行的,当时请专门行家来鉴定过,是一块上好的翡翠石,岂知后来来了几个采石匠人,却都不约而同说此石开不出翡翠。连呼上当之余,这块石头给挪到厕所去作小便池的踏脚板,”那边,这位龚经理正指手画脚讲得起劲,“岂知厕所里水雾潮湿,令这块石头质地松脆了。一天一个行员刚刚踏上去,只听咔嚓一声,石板一断为二,却发现里面芯子是碧绿的一片,原来是一块上好的翡翠呢。看这事,有忒样巧的……”
古董商那边口若悬河地谈着天,景臣听了不禁觉得很有启示:办事业与开翡翠不是一样吗?先要有实力,还得耐心,两者皆全,没有机会,也是白搭。景臣转向同钧,想再接上刚刚中止的话题。因为根据当时政府的银行法规定,银行是不许直接经营工矿企业的,为了战时众人都约束开支,景臣担心华行资金会没有出路,准备着手另外将信托部脱离,成为个独立的中华信托公司,名义上为扩大经营信托业务,实际上还是设法经营工矿企业,不过起一种掩耳盗铃的作用。如果华行能控制现在在市面上享有盛名的裕盛厂,无疑又多了一个基础,可以借此再扩大其经济活动范围,如是像滚雪球样,再联合一些企业,就可成为个具有托拉斯规模的经济组织,借此壮大自身的实力。
“同钧兄,乘胜开步呀,我华行纯粹姓商,你裕盛也是地道商家,我行里即将成立个中华信托公司,我们再来次合作吧?”他对同钧说,“现在看局势,厂商纷纷将着眼点投向广州香港,香港后面有英国人,估计日本人不会动它,这可作为保全资金和另图发展的据点……我看你也要为自己留个余地,适时把资金转移到香港去,自设推销机构或分厂嘛。”
这几句话把同钧说得有点心动了,他有点把不住地说:“我们小蔡这阵恰逢不在上海,再讲资金转移也不是件容易事,套汇港币会有麻烦吗?”
“老朋友了,这忙我总归帮定了。”景臣拉拉他衣袖说。
“我想想看吧。”同钧说着,端着那瓶汽水走了,景臣警戒的目光直盯着他,看他再去与谁搭讪。刘同钧现今成了大红人,也成了块油汪汪的肥肉,谁见了都想“阿乌”咬他一口,但第一个肯定刘同钧此事大可做得的,却是他祝景臣,这到嘴的油肉,可不能让别人抢了。他发现同钧走过去与一个长衫老先生在一边窃窃私语着,景臣这才猛然想起,这位大名鼎鼎、富得冒油的李先生是同钧新认的亲家公,怪不得他如今不那样猴急着要贷款了,原来他有了一只私家保险金库了。呃,搭一个姻亲拉拢下彼此关系,其实,是个办法,要不是隽敏有言在先,让她许给刘家的大儿子,对刘、祝两家,都有好处。只怪自小太宠着隽敏,令她太任性了。
那边义卖摊上,芷霜正忙得透不过气来,像刘同钧这种出两百块吃瓶汽水的户头到底少,大多数来宾都是一块钱一朵的小绒花,如是不伤脾胃,买了一朵往衣襟上一别,即可表示我今天已会过钞了,再不用掏腰包了。因此,令芷霜忙得不可开交。猛地一位先生在她跟前说:“买十朵小绒花。”芷霜不禁觉得有点意外,即抬眼想看看这位阔气的客人。一抬头,却看见隽人,穿着一身斯包坦克斯(一种英国粗花呢)的西便服,配着黑西装裤和黑领带,英俊挺拔,像从天而降似的站在她跟前。
“老早就看见你了,忙得头也不抬一抬。”他喜滋滋地站着,“好久没见到你了,从那晚到现在……有好几个月了……哦,你忙吧,我就在那儿等你,别走呵,我可是看得到你的。”说着,他买了一小杯咖啡,在她近处一张小圆桌边坐下。
作为祝景臣的长子,且又是唯一的儿子,隽人不乏可以结交漂亮女孩子的机会,无奈他生性胆小,又惧怕父亲,因此在男女之交上,总是极为有分寸的。再讲,他自家几个妹妹,虽谈不上如花似玉,但在这样的大户人家中长大,进的又都是头等的贵族女校,一个个都娴雅高贵,风姿绰约,这使得隽人对女子的审美标准,也提得高高的,一般略略显得普通点的小姐,他是眼皮也不扫一下的。
他本来对这种社交也是不感兴趣,无奈公司的洋大班也收到帖子,并知道主办人蒲娟琳女士即为将来的祝太太。洋人也是蛮会拍马屁的,因此,便请隽人陪他一起来了,不期在这里,竟会遇见席芷霜。自那晚与芷霜相识后,芷霜那楚楚动人的风韵一直令隽人难忘,但他一直是自信不足的。自从电话里给芷霜婉言谢绝后,几次想写信约她出来,却总又怕她会借此看轻自己,因为摊上一个事业亨通、能干出名的父亲,隽人越看自己越像猪八戒照镜——里外不像人。今日不想却在此与她邂逅,看她那欣喜的表情,分明觉得与他相遇同样觉得十分快乐,这又助长了他自信,他满心高兴地呷着咖啡,一边耐心地等着。
“密斯特祝,”外国上司汉斯先生已在场内兜了一圈过来了,“带我去见见你的父亲吧。”
隽人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子,他看看还在那边忙乎着的芷霜,生怕她会以为他失约,就脱下自家那件斯包坦克斯上装往椅背上一挂,表示自己不过小走片刻,就领着上司去见自己父亲。
祝景臣打老远,就瞥见儿子穿着件烟灰尖领羊毛衫,一副不伦不类的装束过来了,这样正式的场合他怎么可以这样不拘小节呢?正在生闷气,儿子却领着个洋人过来了:
“爸爸,这是我们豪福公司的汉斯先生,我的上司,”隽人心神不定地向父亲介绍着,一边忍不住又向芷霜那边扫了一眼,看她有没有忙好。
“哦,你的儿子祝隽人先生在我们公司做得很不错,他实在是一位十分体面又出色的推销工程师,我们考虑要晋升祝先生任推销部主任。”汉斯对景臣说,口气是欣赏不已的。
景臣恰如其分地一笑,说:“年轻人理应努力做事才是。”其实他心中十分明白,当今“商而富则仕”,这位洋上司如此赞赏隽人,不过因为他是中华银行祝景臣总经理的儿子而已。
略略与他寒暄了几句,一个转首,发现儿子已撇下自家的上司而不知去向。这个隽人,出去做事有好一阵,怎么还这样不懂事,景臣只得自认晦气,耐着性子再陪着那位汉斯先生聊天,一边目光无意一扫,发现儿子正殷勤地与一位小姐在讲话。这位小姐明眸皓齿,娴雅大方,十分面善,想了半天方忆起,是席振绪的女儿,那天与隽敏一起来他写字间拉广告的。隽人这小鬼,样样都要比人家慢一拍,不料轧女朋友倒无师自通,眼光也蛮准的。景臣又怨又疼地远远看着自己儿子。冷不防,一个熟人拿着酒杯过来与景臣敷衍了:“祝经理,你的公子不错,英俊有为呀!有女朋友了吗?我来包媒,那位营造大王李先生的二小姐,年方二八,圣约翰的大学生,你们祝李两家一成姻亲,财神爷也要向你们拜了。”
景臣不置可否地一笑,再往儿子那边扫了一眼,才发现儿子连同那位席小姐都不见影踪了。
“……政府只知道像张唱片样反反复复地唱:要居安思危,居安思危……”刘同钧的大嗓门十分清晰地传过来。现今刘同钧阔了,讲起话来也无遮拦了,“说穿了,我们哪一天安定过?‘一·二八’吃了次亏,原以为这次也会像那年‘一·二八’那样,至多个把月就会平息下去,岂知,却要做长期抗战的准备。我们厂曾向日本订购了一批布机和纱锭,因着这场战事,到现在货色连音讯都没有了,白白扔了一笔定洋……”
“你投保险了吗?”有人问他。
“付了头期也懒得付二期的,那阵不像现在,现今银行也坏了,这兵荒马乱之际,银行也不肯吃亏的。特别海运,不经保险,银行根本不肯做押汇。美亚保险公司几个大亨这阵发得肉团团了,仗打得越凶,他们进账越大。”刘同钧依旧拉直着喉咙说。
这边,景臣的耳朵特别灵,十分知道哪种话该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哪种话,却是应当只进不出的。他扬脖一口呷尽杯中的残酒,不露声色地把几码外刘同钧那番话记在心里,随即悄然离开了。
麒麟上完节目后,匆匆下了妆,兴致勃勃地来到芷霜的义卖摊前,发现那个摊已结束了,再引颈四下环顾一番,仍不见芷霜身影,他有点不放心了,她别是因为义卖结束得早,就先回去了?时间不早了,她一个人独自回去……麒麟倒有点放心不下了,恰巧这时,一位穿一身透紫旗袍的摩登小姐与他擦肩而过,他记得刚刚就是这位小姐在义卖开始时,与芷霜聊了半日天。遂上前问:
“小姐,席芷霜小姐……”
“她呀?”朱蓓蓓话中有话地说,“早被祝公子接走了。”
“哦,有人接她的?那就好了。”麒麟松了口气。他发觉自己不是装假,是真的完完全全松了口气:芷霜有人伴她回家了。
好多年以后,直到麒麟自己有了一子一女了,他仍然十分纳罕,为什么自己在对芷霜的感情上,一直能如此沉得住气。后来麒麟才知道,那是爱,极有理智的驾驭得极好的爱。
芷霜在半小时前,她的绒花全部售光后,就跟着隽人悄悄溜出来了。隽人有点等不及了,看着她摊里还有二十来朵绒花,就一股脑儿全部买下来了,以求芷霜可早点从那义卖摊上解脱出来。反正现今隽人在豪福公司里一个月有百来块薪水,父亲再也不干涉他支配自己薪水的权力,再加家里也不靠他那百来块养家,因此他尽可以摆一摆阔气。
外边马路上红红绿绿的霓虹灯闪烁个不停,根本看不到一点战争的足迹,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隽人提议去没有舞女的曼德逊俱乐部坐坐。
忽地,从女青年会围墙里传来一阵和谐的男声四重唱,芷霜这才记起,麒麟告诉过她,今晚他要参加四重唱的表演。她不觉止步停下。
“怎么了,芷霜?”隽人不安地问。
“我们不要去曼德逊了。”芷霜说,她觉得今晚如果她自管去与隽人约会,是十分对不起麒麟的。待她看到隽人一脸失望及忐忑不安的脸面,不禁又心软了,便体贴地说:“我们走走吧。”
哈同花园前冷落的马路上,在这样时候,已十分僻静了,满街都是梧桐落叶,在夜风中壳壳作响。那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灰蒙蒙的天幕上,沧州饭店和曼德逊俱乐部的霓虹灯,煞是醒目。它们离这里不过只四五百米之距,但相比之下,这里却是夜街寂寂,行人寥少。偶尔,走过几个手挽手提着饭篮去上夜班的女工。沿街一带,都是格局一式的石库门弄堂房子,过街楼沿后门口,一排红漆马桶静静地候着,闭着的窗棂里,不时传出申曲越剧,评弹或时代歌,真是一派典型的小市民社会的写照。这一切令芷霜联想起自己寄居的舅舅家,也是这样一派标准的弄堂住户的生活,简直令她受不了,好在,他们马上要搬回福禄新村了。
“这一带是我的老土地了,”边上的隽人很动感情地说,“我们从前就住在这条弄堂里。那时弄堂口老有一个卖饴糖的老头,他会吹各种饴糖小人:啥钟馗嫁妹,猪八戒背媳妇……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放学后走进弄堂口,一路上‘妈’叫进去,这时候姆妈定规在后门口忙活的。听得妈在后窗里‘哎’一应,心里真是十分踏实,难得妈出去买菜或叉麻将,没人应我,就会做功课也做不进,玩什么都不乐惠。到黄昏边上六点来钟,就在弄堂口等爸下班,遇到他心情好,就会给我一角小钱,我就去买那种饴糖吃……”
“哎唷,脏煞了。”

隽人絮絮的发自心腑的话语,很让芷霜感动。但不知为什么芷霜不大愿意把自己的这种感觉表示出来,因此故意皱着眉头说。
“但却从来不见肚皮疼。不像我们四妹,西瓜吃多了也会拉肚子。那时尽管我们过得很苦,但人小也不觉得苦,反觉得一家团团挤在一间房间里十分开心。那时爸爸也不像现在这般忙,对我们也不像现在这般严……自姆妈故后,放学回来,再没有人在后窗口应我了!”隽人依旧十分投入地倾诉着,他很高兴她能听他说话。
“呵!你姆妈故世时,你有多大了?”
“十几岁了!”
“十几岁了,很懂‘死’是怎么回事了!”芷霜同情地说。
“很懂了。所以我老觉得自己的儿时过得十分不如意。没有母亲的少儿时代,怎么也是快活不起来的。我老觉得我比别人少了点什么,而这个‘什么’似是无法弥补的,但现在,我想……我不再比别人缺了什么了……”说着,隽人目光灼灼地扫了她一眼,芷霜只作出一副没有听懂的样子,低头只顾看着自己的鞋尖。
两人默默地踱了几步,隽人又说:“我这个人很懦弱,做不成大事。我有个舅舅,在他尚未染上抽鸦片的恶习时,是二马路一个写字楼上的文书,在我印象中,是个极和气的长辈。因为自己没有孩子,他很疼我和隽敏。我们常去他写字间玩,他就买小绍兴的鸡粥给我们吃,还带我们去看戏。后来,他抽上了鸦片,弄得生意也丢了,家也回不了,沦为个叫花子。他常常候在我们大门口……巡捕要赶他,看门老常要赶他,连隽敏都要赶他……只有我,老硬不下这个心,结果自然,唯有我,摆脱不了他的纠缠。妹妹们都笑我这是自投罗网……”说到这里,他有点没有信心地住了口,不安地瞅了芷霜一眼,用极细微的声音问:“我这个人不大会说话,你有点厌烦了?或许隽敏已向你讲过我舅舅了?”
“哦,我很愿意听。一般男人,总喜欢在女人前吹嘘,吹自己如何如何能干,家里如何如何阔气,有些什么名人亲戚……你跟他们很不一样。”芷霜抬眼看着他说。朦胧夜色之中,她的睇盼是那样亲切,还带着几分羞怯。隽人心中,充满着一股柔情。
“那也得看,与哪位女人交谈呀。我在写字间那些小姐前,也是很会吹嘘的。”隽人触触芷霜的手指,试图握住她的手。但她那让夜风吹得有点沁凉的手指迅速地避开了,一边嗔怪着:
“才赞你老实。可见,你这老实,也是装出来的。你再这样瞎三话四,我不睬你了。我要回家了。真是的,怎么黄包车也不见一部!”芷霜讪讪地说着,对着空旷旷的马路一个劲地叫着,“黄包车,黄包车!”
“用不着像叫救火车那样的,”隽人继续开心地笑着,“这里根本连黄包车影子都不见。我们踱到赫德路口去看看吧。”
芷霜佯装薄怒,只一句不吭声。隽人一路上却是话题不断,兴致很高。待他们走过一条红砖面弄堂,他索性止了步。
“不过话不能这样说,像这位小姐,终日养尊处优,不愁吃穿,不解人世,如是反倒会生出种种的罗曼蒂克,她看人会一不看其钱财,二不看其社会地位,一心只看其人品。所以我想,那位包车夫一定是十分出色的。”芷霜说。
“那也有道理。就像隽敏,你知道吗?发疯般地爱上个小儿科医师,破产了的封家少爷,不过我以为,只要她本人心甘情愿,其他人大可不必多管闲账,你说呢?”
芷霜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只微微一笑。
“你的事……是不是管闲账的人会很多?好在……我不是包车夫。”隽人双目灼灼地盯着她。
“我可真的不愿再睬你了。”芷霜头一扭,正好看见一辆空黄包车缓缓驶过,连忙跳上去,一边扭头向他挥挥手,“谢谢你那几十朵小绒花。”
“我以后可以再来约你吗?”隽人一把拉住车背,焦灼地问。
“打电话吧,下礼拜我们就搬回福禄村了。”芷霜银铃般的嗓音从车上传来。
隽人恋恋地看着她在黑魆魆的马路上消失了。一个如此可爱体面的小姐看上了他,真好!可见,他祝隽人并不像人们想的那么糟、那么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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